第26章
“害怕吗?”
“不是我。”
两人同时开了口。
顾屹安握着手中的笔,他顿了下正在书写的字:“我知道。”
“你是救人的宁医生。”他笑了笑。
她不会杀人的。
“只是,宁医生,你这运气,多少有点不大妙。要不,以后你还是在医院坐诊。”他笑语。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孽缘,她出一次诊,就出一次命案。
宁楚檀顿时反应过来,有些无奈地自嘲一笑:“这也算是我同三爷的不解之缘吧。”
也是,自从遇到顾屹安以后,她倒是十分完美地从盘观者过度到嫌疑犯了。说不上是她时运不济,还是与他八字不合。
不过,她觉得当是是前者。
“为何不让锦川解剖?”宁楚檀迟疑,“解剖了尸体,很多东西就清晰了。你也不会那么难。”
她想,这一桩桩的案子,应是让他很为难了。
“况且,白老爷子的死法,确实是有些蹊跷。”她在案发现场,虽然不曾近距离接触,可是当时看着也能发觉些许不大对劲。
人死得有点怪。
正如顾屹安不信她会杀人一样,她也不信顾屹安会胆怯怕事。
“白振江是兴和堂的老堂主,德高望重,舜城里不少人都承过他的恩情,”顾屹安停了下,声音平缓,“人死为大,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宁楚檀一怔,喃喃问出声:“那如果剖了?”
顾屹安停笔抬眼:“谁剖的,谁就要按规矩担责任。”
“什么规矩?”
他沉吟,叹息:“轻则断手,重则送命。”
“王法不管吗?”她好奇。
顾屹安一笑,笑里难掩无奈:“总也有王法管不到的时候。”
若真是到了那时候,不死不休。都说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出了事,买上一两个亡命之徒顶罪,又有谁能够说上什么?
“不说这个,先把案子说回来。”顾屹安一直没给宁楚檀压力,也没告知她,白振江的死,她是杀人嫌犯,现在外头可不平静。
“你把你看到的,知道的,都说一遍。”他捏着笔,认真问道。
宁楚檀沉思。
“仔仔细细,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顾屹安提醒。
“嗯。”她认真想了想,开始回忆前事。
“宁家每月都会去一次,给白老爷子诊脉送药。”
顾屹安低头写着:“什么药?”
“益气宁神的温补之药。”她继续,“这次父亲让我送药过去,并给白老爷子把把脉,老爷子的脉案,我去之前就看过了。大抵是年轻时拼杀过,身体不算很好,不过倒也不差,养生调理少动怒,三五年内是不会有问题的。”
“嗯。”
她接着回想:“我提着药,说了名号,就有人带我进去了。白老爷子见到我,有些惊讶,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他与我谈了两句,就是长辈与小辈的询问,很和蔼。我本是要替他把脉,他摆了摆手,说这次就不必了。”宁楚檀皱着眉头,“我看着他面光红润,既然长者不愿,我也不好强求,就没给他诊脉。”
“我就停了一刻钟,他在频频看表,我想着白老爷子可能在等人,我就不耽搁,所以就告辞了。”
“等我走出里头的堂口门,还没出外边的大门,就听得里面说是出事了。我就让人拦了下来。”
这事儿,说来,她到现在也是稀里糊涂的。
听到出了命案的时候,她就被人扣下来了。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屋子里的老爷子,若不是自己是个女子,且是宁家的人,只怕当时群情激动的兴和堂的人可不会对她客气了。
自然,也好在警署的人来得迅速。
顾屹安再问:“你当初送药进去的时候,白老爷子在做什么?”
她蹙眉:“在、在喝汤?”
她不是很确定。
闻言,顾屹安抬头,他对上眼,温声引导:“是喝汤,还是喝茶?”
“不是喝茶。”她肯定。
“为何如此肯定?”
“那不是茶盏,是汤盅。”宁楚檀斩钉截铁。
一般喝茶用的要么是茶盏,要么是茶碗,总不能喝茶用上了汤盅。汤盅和茶杯等等物什,还是有区别的。
“况且,屋子里的味道,不是茶香味。应当是什么炖品,我想想,那个味道现在想来有点熟悉,应该是……”她斟酌着,“是黄芪的味道。”
平日里,佩姨会让人炖黄芪鸡汤给她喝,和那时候嗅到的味道很相似,不过似乎又有点不一样。
她微低头,补充一句:“好像又有点不大一样。不过,可以肯定是喝的汤。”
“当时,白老爷子的状态如何?”顾屹安记录下来。
“精神焕发,红光满面。”
言下之意,不像是会猝死的状态。
可是人死了。就死在这顷刻之间。
宁楚檀懊恼:“怪我当时没有给他诊脉,就该再同老爷子说说,这样或许就不至于……”
不至于让人丧命。她并未想过自己的处境,而是后悔没能救下一条人命。
顾屹安摇了摇头:“白老爷子看着和蔼,其实性子倔强,他拿了主意,既然拒绝了你,那么就算你再三要求,怕是也不会同意的。”
“不过,之前的诊脉,可有拒绝过?”
她摇头:“这一点,我看过脉案了,再早前的,我不大清楚,但是这一年以来,并没有。例行诊脉,他都不曾拒绝过。我听父亲说道,白老爷子是个好脾气的人,也不会为难医生,该让诊脉时,都不曾推托过。”
也算是给他们宁家的面子。
顾屹安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在出事前,白老爷子的身子状况看起来很好,而且拒绝了例行诊脉。他在频频看表,这很唐突,白老爷子重礼仪,不当如此。他不是在喝茶,而是在喝汤,可是……”
宁楚檀不解:“可是什么?”
本不该同宁楚檀透露,只是顾屹安还是回答了:“可是现场没有汤盅,只有茶杯。”
“有人在我走后,到了现场。”宁楚檀道。
她又说:“可是这个时间点很短,我走得不快,那么从大院里头走到大门口,也不过是五六分钟,绝对不会超过十分钟的。”
“这么短的时间,人不当是从外头来的,那就是院子里的人了。”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内鬼谋杀,甚至是算准了宁家到来的时间。也就是说,这人绝对是白老爷子的亲近之人。
顾屹安的笔轻点着本子:“我送你回宁家。”
宁楚檀一惊:“我可以走?”
她不是嫌疑人吗?这案子没有查清,不该收押在牢中?怎么就送她回去了?
“我同你说过,白老爷子德高望重,不少人受过他的恩惠。若是内鬼所为,那么死人才是最好的替死鬼。”他站起身,“警署也不一定安全。”
“人多,眼杂。”
他怕一错眼,就看顾不到。这种时候,不如送回宁家。
她的目光微闪,一抹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又问:“那你呢?”
他们既然有此布局,那么怎么会任由顾屹安如此决断,只怕她前脚出了警署门,后脚就有人来问责了。况且,她也担心回去会连累家里人。
顾屹安垂下眼:“你只是嫌疑人,并不是杀人犯。”
他盘问完了,觉得没有问题,自然可以让人离开。这也是合规矩的。
宁楚檀心跳一滞,饶是知道他不过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心跳仍不自觉地乱了节拍。
她看着他,想要从他脸上寻觅出一丝,为她抱有私心的端倪。
可他神色寻常,眉眼俊朗坦荡,什么旁的心思都没有。
宁楚檀收回视线,心跳恢复平稳。
只是心底,莫名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顾屹安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收敛心绪:“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不知想到什么,顾屹安脚步一顿,唤了她一声。
宁楚檀回头:“怎么了?”
他轻轻用手拨了下她的衣袖,缓声道:“稍等。”
尚不及她做出反应,顾屹安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宁楚檀下意识地抬头。
面前的人,身量挺拔,肩膀宽阔,一下便遮住她面前的光,严密地将她护在身后。
以一种保护的姿势。
意识到这一点,她怔怔地看着他后颈处突出的一小块脊骨,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