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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兆呈走出客馆,往西走了一百五十步,在与赶车人说好的那处巷口上了马车。车轮子又转起来,快如电样,劈得一条道上飞砂扬砾。又一刻后,车停在县北的酒铺门前。邹兆呈跳出车舆,走入酒铺,向看柜台的伙计说几句话,提起两坛黄酒转身出来,则将一心烦恼付了涅磐。
第133章 娥眉翠(一百三十三)
火苗在一只细脖大肚的狗头壶旁抖动几下,一室酒缸的影如给它牵着一般,纷纷在墙上晃动起来。女子端起灯,摆在酒缸的竹盖上,那一排斜在墙上伸得老长的影子,顿时缩回地上,哆哆嗦嗦成了一个个球样。她摘下鹅毛掸子,扫了扫杌子藤屉,有潮尘飞入光中,东逃西窜,逃进昏里不见了。她最后挪开门口的舂米架子,拖来一张长杌,摆在屋子正中。只听门口有人叫了一声:“干娘?”
女子叫:“老太太?”
老太太道:“闺女?”
帘子掀开,老人拄着一根鸠头拐走进来。火苗把一块亮光掷到拐杖的鸠头上,地板给踏得咯吱吱叫。女子忙不迭过去搀扶,老人却道:“俺自己走。”
女子便不言声,站到一旁。老太太如穿山越岭般绕开几口缸,坐在长凳上,搬起穿着绣鞋的左脚塞入右膝下,用脖子吊着身子,把腰杆筒直一些。她身穿一件曳地直领袍,样式细瘦,衩边带鎏金绳扣。这叫“密四门”。这年月里,良家女子皆不穿带缝的袍子。老太太这件还是新搭的,颜色明艳,针脚泛亮,领子上有银红二线绣的鸭跖草,扑棱棱闪着亮光。这衣袍若是给姑娘穿上,闪进男人眼里,必算是妖服,可是给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太太穿着,便像一件寿衣。
老太太从衣服上摘掉一根白发,有些得意地问那女子:“娘这衣裳,咋样?”
女子道:“好看。”
“像寿衣。”帘子又掀开,进来一个男人说,“我看您穿这衣裳,浑身难受。”说着,他看了看周围的几口缸,如同把啥话噎在了腔子里,露出一脸急躁。老人看了看他穿着蜀锦大袍的肥硕身子,骂一声“小狗才”,又唆他拿骨觿子一种解结用的锥子,用骨、玉等材料制作。
来。男人拿来一把骨觿子递给女子。女子蹲下,为老人解开袍衩的扣,又起身掀开一口缸,舀了一勺酒递给男人。
男人道:“这脏酒,不喝。”
“闺女,过来坐。”老人笑着,眼匝两腮挤出几条褶子,一整张脸好似碎成几块。又对那男人说,“小狗才,给娘盛些酒来。” 男人立到缸前,舀半瓢酒倒向碗中,又听他娘在背后发令,“给我瓢,三四两,不够娘一口。”男人便将瓢递给了娘。老人饮了一口,拍了拍身旁那女子的手背,感慨地道,“有道是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如今咸阳破了,游侠蹑踪,只这酒,还有些意气侠骨儿。”
女子道:“西北酒烈,不是臭,就是馊,不如江南酒醇。这酒里有股子胡食的膻味,离多远都能闻见。”
老人道:“胡食不是膻,那生肉以火炙熟,带了火气,外熟里生,又带了血气。我喜喝白醪,江南的酒喝不惯,凡是才子们爱饮的,我都不饮,只金陵酒带些茱萸辣,能喝上几口。”
女子道:“是,金陵酒好。”
男人插话儿道:“您还喝呢?冬日闹下的肺喘没好几天,再喝,要把胃喝寒了。这盛酒用的都是铜缸,浸酒成毒,喝了不好。”
老人道:“娘就是看他们用铜缸盛酒才要来喝的,以铜铁浸酒,生冷,有锈的腥。你不知俺喝的就是个味。古往今来,铜锈毒不死的只你娘一人而已。”
男人道:“真喝出了毛病来,还不是要我伺候?”
老人笑道:“放心,俺死时绝不连累儿你。”
男人道:“说归说,哪有老娘死时不累儿子的?”
老人不与他再说,叫了声:“彦霆!”
伙计在外面应了声:“婆。”
老太太道:“给你叔搬张椅子来。”
椅子搬进来,男人坐上,见帘子扇起几星儿灰,又耷下脸。
女子道:“邹兆呈今日来过,彦霆见他了。”
老人问:“他身上穿了什么?”
彦霆道:“灰布短褐。”
老人问:“腰带呢?”
彦霆道:“是条灰布……对了,他腰里还掖了一条巾。”
老人点头,又问那男人:“鹏宣,你说他们这是怎了?为啥一个个都往咱们这里跑?这几天,来了十七八个了吧?”
贺鹏宣道:“不是您吩咐我在暗里给他们下帖子,让他们上咱这儿来的吗?”
老人道:“娘这记性不好了,娘是怎么吩咐你的?”
贺鹏宣道:“您跟我说,燕锟铻一定会为难他们。您吩咐我派人给中游的寨子送信,告诉他们,我们在大黄酒铺等他们。凡是不想跟着燕锟铻的,就过来跟着咱们,但是您要求他们必须亲自来。”
老人问:“我为啥要他们亲自来?”
贺鹏宣道:“您说,他们一进县就会被燕锟铻的人盯上。您是想让燕锟铻知道,哪些人不愿意背叛大跄。”
老人道:“凡是到这里来的人,就是咱们与燕二郎谈判的筹码。眼下,他知道咱们在这儿,咱也知道他在这儿,他跟咱们,虽是争抢,却也抢得明明白白。”
贺鹏宣道:“这他娘的邹兆呈,蹭了一身桕油怎的?一面朝燕锟铻投降,一面又朝我们投诚,换了全身行头,燕锟铻的人肯定没发现他来过咱这里。照这样仨月之后,不论大江姓燕姓贺,谁都难为不了他姓邹的了。”
彦霆道:“这几天来找咱的人,多是去燕锟铻那里签过押的,还不是怕他?”
老人道:“他们怕燕二是常理。他们怕他,对咱来说不是坏事。他们越是怕他,越需要咱出手帮忙。”
贺鹏宣皱起眉头,问:“哥的仇还报不报?”见娘许久不发话,又道,“哥的仇不报,咱贺家便没有威。贺家无威,人心自散,还谈什么重振大帮?”
老人道:“别学那些江湖人,就知道打打杀杀,多没出息!”
贺鹏宣道:“打打杀杀,总不至于窝在这糙酒铺里逞嘴头子英雄。”
老人道:“打打杀杀,是江湖人的故事。你娘确不是江湖人,倒是与江水不无渊源。宣和庚子年,分宁发了场大水,把方十三的百万草莽冲过两浙六州,俺生鹏涛,是在他置权的同一天。俺家的房子是水冲塌的,夫君把俺和鹏涛扔在安义乡外的河套里,是你那当道士的爹救了娘俩的命。俺欠你那道士爹的,江水欠俺的,俺虽不是江湖人,却是这条江的一个债主。你也莫要忘了,你爹说过:祸福无门,唯人自召;人皆恶之,刑祸随之。咱要讨债,要讲个法。”
贺鹏宣仿佛没听着他娘的话,仍然不忿地道:“半个月前我去见燕锟铻时,他说愿意把帮中的八成生意归给贺家,以汉水为界,往西的码头和生意归我们管,往东的他要。他姓燕的可真是狗咬叫花子,做畜生也要欺一欺贺家人了!想那帮中大大小小六十二寨,从汉水往东,占了三十九座!那以往市井人说的‘一帮四十四寨’也只有五座大的在汉水以西!东边三十几家寨子每年收入又比中上游加起来多四五倍,那恭州宜宾的地方,自有当地衙门巨商管着。哥活的时候,大帮也只能管到荆湖、管到硖州,再往西的,只不过名义上算作帮中属寨——那帮子老土匪,深奸巨猾,还不是想一头儿靠硬山,一头儿壮声势,是愣生生凑在一起充数的?哥就从没自硖州以西收到过一个钱。现如今,咱要云南的码头干啥?要大雪山干啥?管得过来吗?” 他说完,看了看娘涝洼地一样的脸,问,“您说,咱现在怎么办?”
老人问旁边的女子道:“依你看呢?”
女子道:“不做。”
老人问:“如何不做?”
女子道:“事要化了,还不是来条棍子打到死?给人家的棍子抽没了一条人命,撒泼打滚算什么本事?他燕二郎与我定下的缉凶时限仅仨月而已,一把刀架在他脖子根上,就等他提头来见!”
老人道:“好,有了你这话,什么大事还化不了?”
贺鹏宣问:“什么刀?我哥一没,咱家还有什么刀?难不成要俩娘们提刀砍他去?”
老人和女子俱不言声,彦霆便道:“干叔这话说重了。婆的意思是,要给大伯报仇,非得搞得两败俱伤,叫咱帮一毁俱毁。若想接着做生意,那仇不报也罢,咱以此事为要挟,能向燕二要来更多的码头。”
贺鹏宣道:“这是啥理?难道咱家人被他姓燕的杀了,还要低他一头,去那沙头寨找他谈事?你们既然有刀架在他脖子上,怎不一刀将他脑袋削了去?难不成你们不想给哥报仇了?”
老人道:“宣儿,你先出去。”
贺鹏宣踢着袍子走出屋,彦霆也跟出去。剩下两个脸色阴沉的女人,坐在一条凳上,看着灰尘起了又落,大半天没话,静便掐死了火苗,掀起酒味盖住两人头脸。老人眨了眨眼,从眼里挤出一股浑水来,道:“不是我不想报仇,是宣儿不想。”</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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