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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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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领了命,来到卫锷跟前。“我要走了。”他说。然后问:“走吗?”
  卫锷点了点头。
  好像药劲、酒劲还没消退,冷热交替灌入手脚,如同一种刑,让他全身溃颤,像要垮架了一样。他站在寂静里,愤怒地在心里算计,沈轻欠了他多少债。不是沈轻来当他手里的刀子、脚下的道,杀人越货,要他在一旁观看并且叫好。不是这人扔了他的药,举着惩恶扬善的旗号,把他从卫家带出来跑了老远的路,现在却只留一个恶字给他,要把他扔在原地,让他哪也去不了,还要把今晚多少条命都记在他卫锷的账头上。他想,沈轻真是一个恶人,就好像镜子里的我一样。他刿心刳肺地算计着,紧蹙眉毛,气得发抖,可当他张开嘴想要和沈轻追讨他的清白时,却发现没词能说,就像他也无法责骂自己一样。他看着沈轻走过来,感觉自己如同站在两道崖壁之间的绝涧里,被一阵阴风掣穿身子。他感到一种弱,弱得就好像他只能活在一幅画上,身子是一片纸、一块布,不能离开画绢去任何地方,他只能在这张画上,使用一种言辞一种口气叫喊相同的口号。他想他还是得跟沈轻走。
  得把这旅途继续下去。
  “快点儿,没工夫了。” 他听到这话,从迷蒙中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身子已经退了五步。他就也退五步,转头对上身旁的百宝阁,见墨魁奢妍绽放,雀梅像蛇一样俯朝他的脸,仿佛这盆花经年累月长成如此犟劲悬垂的模样,就是为了在这一刻俯朝他的脸。
  “他们怎么没拦住你呢……”沈轻看一眼佛像,伸手压住卫锷的额头。那只手滑下二寸,像幕帐遮挡住一屋颜色。他抽了一下卫锷手里的匕首,很轻的一下,如同征求卫锷的意见。卫锷撒开手,感觉那刀尖触到胸椎,挑着衣服滑到腹部,踟蹰地向上提了提,破开皮肉,抵住他的肋骨一停之后,刀身钻进了肋骨下一个柔软的地方。刀打了个抖。就像在了它的刀鞘里。痛如藤蔓从伤口中长起来,穿过两肋,攀上手臂,缠住脖子,扼住他的呼吸。他全身骤然紧缩,似乎要把刀身夹住,于是,刀只能一厘一毫前进,他疼得更凶了。
  “记着……”
  “什么?”
  “你不认识我。”
  有雷落入院子,府邸有力地打了个颤。大雨在憋伏一夜之后终于泼到地上,水浪在沟里横冲直闯,好像要淹死一城的老鼠。卫锷倚墙坐着,不再动了,心说这一场雨后,大暑是不是该消了?秋雷声震,百日见霜。霜降之时,他又会在哪儿呢?
  第121章 斜光穿朱户(一百二十一)
  亥时末,大雨飙发如瀑。雹子打得瓦片颤颤,蒹葭簌簌,雷电劈断树杈,倒动了河里的船。水溢出沟渠的驳岸,没过卷輂渠口,在路上流成了河。大小宅院如同漂浮在黑沉沉的水中,鹅行一样摇晃,是因为有了城墙的圈拦,才没有被水冲到山野里去。一匹枣红毛的川马行在城西,身披蓑子,颈挂车轭,马蹄没在一尺深的流水里,走几步,驻一下。辐辏舀起的水打湿车舆四面的帆布,在靷下流成了帘。车夫手牵辔绳,喝马前行,喝声被雷雨斩得断断续续。马闻声则行,闻雷便停,如此走了一刻,才过半条街。
  天上落下一个雷,舆箱的矮门震开,一个人跳出来,就像从舆箱中扔出的一团衣裳,脸朝下跌在那门前的踏跺上,用手撑住石枕,才不至于被水卷走。这人头戴绢丝罗裱的方顶幞头,披两角软翅,身穿墨兰裥衫,看模样是个仕宦长官,脸却像富家书生,虽然年过半百,却不带凋寡,眼梢吊得颇高,面相有些刁蛮。也果真是刁蛮,人还狼狈着,就大喊一声“岂有此理”,不等车夫递上蓑衣,就踏着两只翘头鞋走起路来。
  他一走,马也跟着走。车舆中伸出一只手将门掩住,女人高声叫道:“好大的本事!能蹚过虎蹲桥,再别回家里头!盘门河口都决了堤了!难不成你游着去济敏堂?当真午火克酉金,你是去消大耗的?不瞧瞧多大岁数,赔上个亲爹也救不了儿子,反倒落个净光!快!快上来!”
  男人吼道:“生子不教说的就是你这妇人!百般好嗜讹作,都是你教出来的!卫家哪个同我一样倒霉,娶了你这好吃懒做的慢弛小姐!”他走出五十来步,感到身子湿得发沉,冷得脖子抖搐,心中怒气更盛,又道,“儿子给人开了膛,你还有心坐这破车!亏你是他娘!半月不去看上一眼,纵着他到处乱跑!吾儿就是被你带成了辄肆的野人!吾儿今晚挺不过来,就将你撵回老李家去!”
  车舆的门又被踹得大开,门板撞上角桯,险些掀进水里。那妇人举起绢帕挡住斜打头脸的雨水,道:“等儿好过来,就带他回我李家!谁要和你这穷酸的胥吏过日子?不是可怜你家竭蹶!我能嫁给你这八品不到的小詹事!没我父兄给你撑面子,不知你今日在哪条大街边上替人写状纸呢!你儿子你儿子,有本事叫呼,自己也去生一个!”
  男男人跺了一脚,泥水跳起来,缠住他的两腿。湿透的袍摆束住膝胯,鞋蹚灌了水,脚踝就像吊了两只秤砣。没走几步,马儿停驻,车夫来到路上,为他披上一袭蓑衣。他叫卫乾。车里的女人,是他在绍兴壬申年娶的嫡妻,也是炳炳麟麟的李氏宗族第十六代人中唯一的小姐,出嫁前已是才望高雅,人称“经义姑娘”。绍兴丁丑年,他又娶回一位教书先生的女儿做偏妻,隆兴甲申年又续一房,是个商家女。自从家中有了妾,李氏只把儿子交给她们照看,一心研习书画,隔三岔五与丈夫大吵小犟,在家中已是常事。起初卫乾让她一尺,是因为李家人做过安抚使、都钤辖。后来,他入京做了刑狱判官,因对家中老小有不暇照看的过责,这一尺变成了一丈。如今出了这等事情,又不知一丈要变成几引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一马来到济敏堂前。车夫用缰绳的铁柄挑起一行竹幌,让卫乾先进门,又回到马后,从车轸下方抽出一张脚杌摆在车舆前。李氏以绢巾垫手,撑住车夫小臂,提着直裾将脚踩在杌上。车夫撑开伞遮在李氏头上,将她送入医馆,又收起伞,与马一同来到医馆的门檐下等候。
  医馆有前后两院,进门是厅,厅中置龛,供奉药王神孙思邈,其左右设有齐胸高的柜台两张。遵照五行相生相克,药材多放在院子东西四厢,比如双花、连翘、厚朴、五味子为木属,在东;生姜、茯苓、薏苡仁、白术在东北或西南。两次间与正厅相通,一为诊室,二为客座。后院是探取、针缝的械术之所。苏州城一共有十六位名医精通医伤割疣之术,其中十一位在此坐堂。然而,病人十有八九不敢进那后院,有胆子进去的,大夫又不一定给医。毕竟是持针线绞刀向人身上下手,一旦医治不好,毁誉还在其次,如果被病人的亲眷告进衙门,入监吃过牢饭,也就摔碎了一世的饭碗。不过,今晚是个例外。亥时末,一群白鹤样的大夫乔乔怯怯进入后院,操起回春之术,倒出满袖乾坤,却不是有把握治好,而是不想治必须得治,治不好也一定要好。
  卫乾进入医馆,看见两个女人相依偎着,都用绢帕捂住脸低声啜泣着。一个穿短衫的泥裙湿透,另一个只穿了绢衫,衣带没系。这二人是卫家的侧室、卫锷的娘姨。因为是冒雨徒步前来,比马车还先到一刻。一见卫乾,二人就哭天抹泪地哀求他允许她们到后院里去。卫乾招架不住,递了个眼神给掌柜的。掌柜领会了他的意思,便引五人走过花台之间的小道,进入后堂,亲手从边间取来手巾递给两个女人,又吩咐伙计去备茶。
  掌柜的道:“那楼上用作疗伤的房间,是我家的堂屋。”这话有安抚的意思,卫乾听得出来,他是说,那间屋有他家祖宗庇佑,不有凶祲,大夫们受了他家祖先的监督,不会有丝毫怠慢。然而,如夫人仍然哭个不停,几短音接一长音,哭得肺腑搐颤,声声透出凄冽,让人听了心乱。
  掌柜的道:“神医李在楼上,圣手王也在楼上。”
  如夫人眨了眨紫红的眼,问:“这么多人在上头,可是要剖腹开膛哉?”
  掌柜的道:“是缝针。”
  如夫人问:“缝啥哉?”
  掌柜的道:“肠子。”
  “嘤”的一声,先抑后扬,绳一样箍住五个人的脑门。
  他嗅到苦和辣,卫锷感觉自己像是躺在酒池里,池中浸泡着棕黑的草乌、白芷,酒力和药力如同钟罩,攫住他破碎的回忆,像是要把他碎成的七八十截罩在屋里,就像院工用簸箕扣住一只鹌鹑或麻雀。一根苇子伸进腔膛,瘙得肠子微疼。一只手撒下一把灰,无数虫子就在腔膛里爬动起来,从肝爬到胃,从胃蠕到脾,窸窸窣窣,又渐渐没了动静。他的目光飞向一根柱顶的牛腿牛腿是柱顶支撑部件,有雕画装饰。,看见一头角长额大的牛背负着蒲鞯、布袋、筪筐和箫,一青年走在牛侧,读着帙角下的《汉书》。然后,他的头似乎转了,脸对上了窗格的雕花。卷草纹旋转着幻作一条河,水浪起起伏伏,向他涌来,雷由远及近,轰到耳畔,又被水挟卷了去。雷声震得他牙齿打颤,“轰——”似乎要响到他脑子里去,视线中撕开一条缝,缝越撕越大,渐渐变成一个人影。这人影与他一般高矮,像一处风口那样释放出寒气。他不知为何就钻进了它,只见榆木纹理迂曲四流、蟠天际地,处处是木眼和弦纹,密处千百股紧紧相凑,跧处如被风吹乱的涟漪,圈套着圈,套了明明暗暗百十来圈。直到有光穿透眼皮,湿气像鸟的羽毛拂过手背,他来到一个无名地方,看见阳光绕过空中那浸泡着一切的灰暗,落到水上,化作一片白斑。</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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