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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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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柔没有回答,沈轻也没有再问。他知道他们安排了一个地方给他去。事成后,他不仅得去那儿落脚,也得在那儿被捕。张柔在他问完之后没有立刻说出这个地方,也就不用说了。
  堂中极静。今天他们在这儿说话,看对方一概清楚。张柔说的是雇主和燕锟铻交代的话。说哪个环节时流露出一丝踌躇,则说明事情会在这一环节上出问题——雇主和燕锟铻拟定了一个具体的计划,之中有一环对杀手不利。张柔没有说出他应该去的地方,是不希望他死在那一环节里。有这片刻的沉默,张柔对他,就算仁至义尽。
  他喝了杯子里的茶,道:“有酒的话,就好了。”
  张柔道:“等你回了山上,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沈轻看着张柔,脑中浮出许多旧问:左海一案,白鹤九劫,到底为了什么?世上哪有无因之事?被害的镖师分别为镖、棍、刀所伤,九趟镖看似不是一人所劫。如果不是,和他一起犯案的是谁?如果不是,他为何要向俞怀予承认案子是他一个人犯的?那句说了“法无自性”的话,他为何要告诉一个临死之人?
  张柔也在看着他。分分秒秒缠裹着事端的因果,染着深黄浅黄,盘桓在余光中,藏入瓦垄树簇的沟褶里一默到底。
  沈轻把持不住好奇,还是问了出来:“为何劫那九趟镖?”
  张柔道:“说我的事,于你我皆无益。”
  沈轻道:“让我知道知道。”
  “不是什么事都有理由。”张柔道,“你现在觉得我是什么样,且当我生来就是这样。”
  沈轻道:“你不想告诉我,张柔究竟是谁。”
  张柔问:“你想知道什么?”
  沈轻问:“‘法无自性’,是你说的。”
  张柔道:“不是我说的,是李坠儿说的。”
  沈轻问:“李坠儿是谁?”
  张柔道:“是个和尚,法号祚贞。”
  沈轻道:“我没听说过。”
  张柔道:“你不用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他的名就行了。”他把春倒云壑园的一卷地图递给沈轻,道,“叫那捕头进来,我有话和他说。”
  沈轻起身出去,叫卫锷进堂。卫锷不无拘谨地绕过屏风,见到张柔,不知该如何坐,直怔怔立了半晌,跪在茶桌旁的蒲团上欠了身子,又顾及起自己的身份来,佯装冷漠地问:“何事?”
  张柔道:“你该走了,事快完了。”
  卫锷道:“你不想我跟着他。”
  张柔道:“这本也不是你的事。”
  卫锷道:“你们的事,我不管,我只看结果。”
  张柔问:“你想要什么结果?”
  卫锷道:“贺鹏涛必须伏法。”
  张柔问:“杀了他,就是让他伏法?他伏的是谁的法?”
  卫锷道:“长江帮皆是仗势凌弱的恶徒,就连跟他们有关系的一个船老板、一个打杂的也不是善主。这样一群人,我见不得他们祸害百姓。”
  张柔问:“那沈轻是恶徒吗?”
  卫锷道:“沈轻和他们不一样,他没得选。”
  张柔道:“每个人作恶时都觉得自己没得选。”
  卫锷道:“沈轻和他们为恶的原因不同。”
  张柔问:“一个人死了,还会在意杀他的人为什么杀他?”
  卫锷道:“死人什么都不在意,可是活人在意。”
  张柔道:“亲近恶人,就不是善。如果贺鹏涛死了,江上必乱,没了规矩纲常,善则不存。你想看到的结果,根本不会发生。这些天你跟着沈轻,不是因为你想铲除长江帮,而是因为你想离家。邵家庄那肝髓流地的场面是不是叫你吃了一惊?那两脚野狐狸,是不是让你百思莫解?”
  这话过于武断,却无恶意,说得不对,倒也不算全错。卫锷听后,脸色不太好看,不愿再说沈轻,又不想搪突张柔,便道:“你们刚刚在这里说话,外面能听见。”
  张柔问:“你听见什么了?”
  卫锷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李坠儿。”
  张柔道:“说说,你知道他什么。”
  卫锷道:“我知道他是李顺后人。隆兴甲申年死在了福州罗星山上。”
  张柔道:“你是捕头,知道什么是凌迟吗?”
  卫锷道:“听说过,没亲眼见过。”
  张柔道:“说起恶来,首当其冲的便是这刑了。”
  卫锷道:“太祖建隆以来,刑责多用笞杖、刺配,不是罪大恶极,或徒或流,皆莫处以极刑。”
  张柔道:“李坠儿是给凌了的。给他施刑的刽子手是个高手,一刀下去,割一两肉。临刑时先表演掌掴犯人,打脸击胸,是第一罚。执刀钻剜,是第二罚。接着舞刀弄技,一旁有人敲鼓,有人数着刀数,有人叫好。切够第一天的刀数,四肢皆露白骨,人没死。如此歇了家伙,留人守在一旁,次日剜眼、割耳、断舌、剁指,丢给台下的人以鞋履践踏。第三天剖腹抽肠,依次取胃、肾、肝、脾、肺、心。刑毕,有鉴刑官上台清点人肉,不多不少,正好三百,报给衙门,刑录上记他十六,其实他死那年,才十二岁。”
  卫锷道:“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他行刑时你一定在场。你是李家人?”
  张柔道:“你既然知道坠儿,也一定知道我。我叫张柔。”
  卫锷倒吸了口气,问:“到底是谁要杀贺鹏涛?”
  张柔道:“莫说我吓你。掺进这件事里的一概人,如果进了衙门,皆当判个凌迟的刑。”
  卫锷道:“可是如今谁也没进衙门。”
  张柔道:“没进有没进的缘故,没进是因为时候还不到。”
  卫锷道:“王法是王法,人是人。王法不罚的,我要罚他,自当拼尽全力,王法不赦的,我能谅他,因为我也是人。”
  张柔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近墨者黑。”
  卫锷道:“再难驯的,我也驯得了。”
  张柔道:“一滴水涤不了一缸墨。猫抓糍粑,到头来想撒手可来不及。”
  卫锷冷着脸道:“我不撒手。”
  张柔笑道:“难驯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这事不如你想的那样,你现在回苏州还来得及,回去了就别再出城,七月,不论听到何事也莫出城。”
  卫锷问:“为何?”
  张柔道:“七月风暴雨骤,赤疫遍地,人就恶。到了那一天,不论是哪个,都极恶。别说是你,连你衙门里的知府老爷也治他们不得。”
  卫锷道:“我只知道长江帮横行不法,贺鹏涛罪大恶极。沈轻去刺杀他这样的人,就不是恶。”
  张柔道:“不杀为善,倘若杀了,他就是那一日的万恶之首。”
  卫锷不解其意,也不追问,冷笑一声,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张柔道:“我的确知道。”
  卫锷问:“你知道事情的结果?”
  张柔道:“贺鹏涛死不了。”
  卫锷问:“为何?”
  张柔道:“不便相告。”
  卫锷道:“那咱俩赌一把。”
  张柔问:“赌什么?”
  卫锷道:“沈轻一定能完成任务。”
  张柔问:“你押什么?”
  卫锷道:“我。”
  张柔道:“你和东家赌,怎么能赢?我知你心极虚,是怕他完不成任务,才把注下得如此之大,想的是不成功,便成仁。”
  卫锷道:“要是他出手不利,这一遭,我保证一个也跑不了。”
  “过了。”张柔提起桌上的茶壶,起身走向后院。卫锷出了祠堂,忽见一片明丽景象。有湿润的风吹过来,光闪烁在仙客来的千百片牛耳叶上,看得他两眼一阵寒凉。
  第112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一十二)
  吴都有八门,平江城开五门盘、封、娄、齐、阊。,盘门乃通放之最。大成殿、开元寺、伍相公庙与之邻近,入门北走,有姑苏馆体势宏丽,出门向南,有高丽亭、修和观瓦甓磷磷,门外水路四通八达。盘门独揽西南,每日商客、游客进出皆多,就也关得最晚。
  葑《平江图》葑门为“封门”(封门应为吴都之一门)。另有资料显示葑门在南宋已为“葑门”。于是此处以括号标注“封”。
  (封)门周围有水塘,寒头茭多,每年七月芡实怒发,在这风流之地,当算一道野景。绍兴辛巳年,海陵王举兵六十万南下,大军攻至庐、和二州,江南诸郡历经了一回旦夕之危,此后葑门开闭不期。东北娄门分为三重,城筑楼下都有大闸,城之里外有河为界。北面齐门常年有兵把守,门外亦有护河。如此一来,较于城西的熙来攘往,城之东北不失为一方宜居清净之地。
  入葑门北走一刻,可见柳绿花红一条街,西有山池亭榭参差错落,东是卷棚歇山连绵起伏。带城桥、船舫桥附近有大宅。富户的闭封三合宅、廊庑四合院又离子城近些,屏在民坊与几座豪阔的大园之间。那园子是知州事、提举公事本家的产业,外看一水素白墙沉沉不变,里面藏藏漏漏,扬扬抑抑,对景半掩,廊子折拐,关了玲珑不知多少。</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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