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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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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轻道:“四杀手和他们的八替身,七蛟龙,六金刚中的四个。二十三个。”
  燕锟铻点头,道:“上次,我给你结了……”
  “多的钱,我不要了。”沈轻道,“当家的有所不知,做我们这行买卖的从不为讨旧账上雇家门前找死,不为了谈下一笔生意,断然不会露面。”
  燕锟铻默了片刻,道:“你上过燕云小舫了。”
  沈轻道:“没见过雇主本尊,不敢登这条大船。”
  燕锟铻道:“好。不过我希望你明白:他是他,我是我,钱是我出,事是你做。纸里包不住火的道理,谁都懂,可他从来也是门缝里看人的主。”
  他说这话,意在推脱雇凶杀人的罪过,说的是他与读书人并非一路。沈轻心里盘算,“钱是我出,事是你做”又是不是暗示读书人说的不算数?他犹疑着,听燕锟铻道:“真要等到事发,再干什么也都晚了。”
  沈轻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低头道一声“是”。随后与燕锟铻默在茶几旁,想了想燕锟铻和读书人的关系。
  一直以来,他百思不解的有两件事。其一,读书人为何要与燕锟铻合为一伙,再差遣那姑娘上山请他?读书人孔武有力,身边还有张柔、孛儿携玉这两员彪悍的高手。这样一伙人想要贺鹏涛性命,本不必花费重金请杀手下山,又何必同燕锟铻合谋?
  他后来认为,读书人之所以让那姑娘到山上请杀手,是因为想到了杀害贺鹏涛之人,必在沿江一代遭遇穷追猛打,不想让张柔冒这个险。然这种推测有些牵强。张柔的武艺不在任何杀手之下,让张柔行刺无疑更加保险——杀手倘若刺杀不成,必将败露所有,给参与过此事的人带来极大的危险。
  花厅中张柔说“不论你杀了多少,有人给你结账”,是唆使他管燕锟铻要钱。又那夜登岸,读书人也让他管燕锟铻要钱。似乎他们在指使他讹诈燕锟铻,这是为何?
  其二,以燕锟铻财力之厚,买他师兄弟三人下山行刺也非所不及,又何必与读书人合作?以眼下情形来看,燕锟铻不仅与读书人合作,他们之间还有种指使关系。想是燕锟铻不敢违背读书人的命令,否则就不用绕弯子说话了。读书人才是这件事的主谋,只怕他的目的,还不仅是刺杀贺鹏涛。
  这一想,沈轻不再与燕锟铻迂回,只道:“当家的想吩咐我做什么,还请直说。”
  燕锟铻叹了口气,道:“这人,不杀了。”
  第110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一十)
  沈轻知道,燕锟铻是要给他出难题了。
  燕锟铻道:“不是我中途变卦,是杀不得了。这些日子以来,人死了二十三个,不算上月前被剿的三座水寨。要是连张雪青雇来的人都算上,二百人恐怕也打不住……你是好手,我不是不相信你能除掉姓贺的,只是他如今已经怀疑到我的头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看似有些沮丧,道,“此前,我与你那雇主谋策此事,定下了七月十二的日子。那一天龙头寿辰,是全年中他身边唯一能近人的一天。届时各水寨、各州县的钱事、商人、官员都会去给他祝寿。你在那天下手,比较容易混进寿宴,要是破得了二十九役的刀剑阵,便可取他项上人头。而在十天前,我接到他手书一封,信中说他今年要来平江府办寿。你说说看,他欲来我的发迹之地办寿,是何用意?”
  沈轻道:“他认为在七月十二这一天,有可能杀手要去行刺他。”
  燕锟铻道:“对。”
  沈轻道:“要是他死在下游,或在当家的地盘上出了差错,帮中弟兄定会怀疑,是您暗中使人下手。就算他们缺少证据,不敢明说幕后凶手是您,也得赖您‘保护不周’才致龙头遇害,总之他们会极力阻止您接任龙头之职。江上寨子多少,寨主就有多少,就算不是个个巴望龙头宝座,也一定不愿那位子给别人坐上。特别是对于中游那些原属贺家的水寨而言,如果您在鼎盛之年做上头领,就意味着他们这辈子不用惦记升任了。所以,贺鹏涛若是死在平江,他们一定会大生是非,使您无法出任龙头。”
  燕锟铻道:“说的一字不差。人心一乱,大帮必裂,到时候江都碎成了几十段,‘龙头’何有?”
  沈轻道:“那不如我这几天下手,不等他到。”
  燕锟铻道:“早早晚晚,他都在他的地方上待着,大跄的一口井藏着两个人,一片瓦盖着三把刀,柳叶是哨,幌子当号。你一进街就会被他的人盯上。如果去枭阳,在贺家老宅下手,事情更难办。他家的房子占了整整一座山坡,坡上守卫上百。你不熟悉形势,如何能近得了他?”
  沈轻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在自己的地方过生日,非要来平江?以他财力,在大跄修一座礼堂也不难。”
  燕锟铻道:“他每年的生日都在外面过。他办寿不是为了庆祝生日,而是要在出行沿江的一途,对上打点,对下审查。再怎么曲为之防,他毕竟是一帮之主,有必须的应酬,不可能总待在一个地方。与朝野官员的交际对他来说必不可免,日子是几年前就定下的,改不了。不过,他一出来,全途保密,除了二十九役与贺家人以外,没人知道他走哪条路,何时走到哪处。他通常扮作商客乘轿出门,他到了哪里,除当地在任官员和水寨的钱事,谁都知道不了。他在不在家,那也只有他的贴身仆人知道。”
  沈轻问:“依当家的高见,我们该当如何?”
  燕锟铻道:“现下有两条路走。一是按兵不动,等过了这风口浪尖,看他什么时候再出来,我们再动手。可这要等多久,很不好说,时过一载,足够他向武林各门招买人手,新凑齐的四杀手、六金刚、七蛟龙只会更难对付。那时节我们要弄他,就得把踏过的沟坎重过一遍。冒险太大,不如不做。”
  沈轻暗自愠恼。想这厮是吃准了他不可能等上一年,才故意说这废话。说“不杀了”也是为了把他卷入诡计之中。出难题,套近乎,都是为了引出一条所谓的可行之径。这厮接下来要他干的,定是他不肯干、也绝不能干的事。
  燕锟铻道:“另一条路,我不该说,也可以不说。”
  沈轻道:“当家的但说无妨。”
  “要委屈你,做全套戏。”燕锟铻把肩膀靠向茶几,凑近沈轻,压低声音道,“贺鹏涛一死,凶犯一逃,这人杀了也是白杀,我的目的还达不到。除非凶手给我的人当场捉住,送交官府,再于公堂上道出‘幕后指使’。”
  沈轻知道,他说的“幕后指使”定是个替罪之人——燕锟铻继续道:“这样一来,我也好洗脱罪名。待事后,我自当通融官府,花钱买一条人命,将你从狱中替换出来。做这种事,对我来说不是很难。建康、平江二府,我都能攀上一点儿关系。”说着,他靠回椅圈,看了看脚下,“可是你一定不肯入狱,入狱的话,冒险太大。你我尚不熟悉,没有生死相托的交情。”
  沈轻道:“是。只是谁和谁都没有生死相托的交情。”
  燕锟铻道:“所以这回还是别动了。我送你鱼肠宝刀一柄,毗那蛮马一匹,钱五十贯,今夜就差船送你过了江去。”
  静,如同这船已经沉入水下。静中弥衍的湿气潮润了人的身子,如油一样抹在事事物物之间,让什么都发不出声音。干哑的话音落在茶几上,静之中忽然有了一股寒。
  沈轻浸在寒里,舌头抵住下唇,两手握紧圈椅,心想自己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被人这般诓欺。雇主见了十个八个,狡诈刻薄到这种地步的,却是连听也没听过。
  原来按照这老贼的设想,杀手一定要死。他不仅要登上龙头宝座,还要在里外都做好人。只有杀手死了,他才能高枕无忧,如若不然,便算给日后留下一个祸患。他断然不会把名声和性命押给一个杀手,他是大人物,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拿声誉和性命冒险。
  读书人原本默许他杀人灭口,那一夜后,来找他商议接下来的事情。许是读书人真与师兄师父有些交往,知道“从不失手”的两重意思,于是告知他不要灭口。迫于读书人“不要灭口”的命令,他编排了这一出两难戏:请贺鹏涛来他的地盘上贺寿。沈轻能够料到,贺鹏涛不是自己要来的,而是姓燕的请来的。沿江水寨被剿,七蛟龙与四杀手被杀,一定使贺、燕二人的关系陷入了僵局。不论燕锟铻接下来怎么做,也须在这段时间里向贺鹏涛折衷是非。要化解矛盾,不是拼个你死我活,就是坐下来谈。贺鹏涛既然敢来,必是认为吴江帮的地盘是安全的,燕锟铻借来虎胆,也不敢在下游谋杀他。他要来,就给了燕锟铻一个取消谋杀的正当理由,一个改变行动方式的契机。
  看似,事情到这一步上,贺鹏涛是一定杀不了的。要是还想下手,杀手必须答应“进衙门”。沈轻心知肚明,姓燕的不会找人替他上刑场,却会在他向衙门道出一个假的幕后主使之后要了他的性命,或许等不到公堂对质,姓燕的就抢先一步将他杀于大牢之中或是作案现场。这一来,不仅绝除后患,又是为兄复仇,不论帮中寨主们如何不服,他也算有了答对之词。而一旦杀手入狱,他更无须忌惮山上来人寻仇,因人是给衙门处斩的,杀人灭口算不到他的头上。贺鹏涛死在他的地盘上,缉拿凶手的是平江府的人。他和官差们的猫腻儿,旁人又如何知晓。</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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