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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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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走出客栈,到五里外的渡口,登上一艘不起眼的小舟。
  扁舟一叶,有竹丝、箬叶编制的拱篷六扇,刷了树油防雨,中间两扇可摘。进到篷中,人或坐或卧,后背直不起来。沈轻盘腿坐在竹席上,只得弯了脊梁,才令头顶不碰竹篷,六尺来高的应先生也只是刚好坐直身子。
  艄公坐于船尾,头戴斗笠,脚躅一桨,手握一短板桨。待二人在篷中坐稳,一径驱船离开码头。桨板出没水中,声音快而不响,船身不颠不晃。沈轻瞥了船尾一眼,见斗笠下有几根枯焦的白发,猜想这人是已到垂暮之年。
  面前是一张桌,桌面与船篷一样,是用竹丝、篾片穿扭编制,下插四横四竖八根短竿做腿。桌上搁一平底竹筛,筛中的茶杯是上乘的建盏,茶筅有玉石柄,茶叶是建州出产的北苑贡,以状若针尖的雀舌嫩芽精焙而成,贮水泡一会,便见壶中浮起银线,因此得名:龙团胜雪。那被徽宗说成“名冠天下”的“龙团凤饼”正是此芽。下了这条船,人再去哪里也买不到、喝不着。
  时值下午,太阳斜照,即使身在河上也没有丝毫凉爽。一刻后,船驶入一条河汊,泊于荫凉中。这本是为了方便灌溉,在南岸掘造的五尺浅沟。岸边建有一座勾栏,台前二十步处,有桩子撑起一片木板作了泊船的栈桥。如果不在雨季,河水漫不进汊来。五六月份,汊中满水,舟船才能到此停泊。
  先生把茶碗泡入铜盆,燃炉热釜。沈轻又看一眼船头,经由狭窄的篷口看见一滩白石,绿苔蔓延,柳枝如钓线般垂入水中,微微摇荡。不到酉时,瓦子上不演杂耍,则四下悄无声息。附近只有一片才种不久的海棠圃,游客寥寥无几。
  先生捏起袖边向肘上一折,叹道:“真是热啊!”
  沈轻点头。
  先生道:“遇到这么热的天,我俩先在这凉快地方歇一歇脚。不急,当家的约您今晚上船,这还有些时候。”说着,双手托起一只茶碗递给沈轻,“请。”
  沈轻接了茶碗,却不喝,道:“还不知您尊姓高名。”
  先生道:“我姓应,是个学塾先生。”
  应先生唇红齿白,眉浅发稀,顾盼有神,一笑起来,眼梢嘴角有些细褶,显得慈眉善目。沈轻看着他的眼睛,也浅浅地笑了,却笑出了些许敌意。
  他知道此人的一些事。日前在茶楼里闲坐,他从几员下阶水匪口中听说,应先生出身于泰州如皋县的书香门第,祖宗多少能和庆历年间的光禄寺丞胡翼之沾上点亲戚,虽谈不上钟鼎人家,倒也用不着本家耕种。他自幼聪明过人,熟读九经三史,乡试中了头名,由此得入省试,却因内选之风甚重,未得名次,又因家中无七品以上官,入不得国子监,便被派到平江府昆山县候职。那时衙门冗员,他一候四载,平日中勉强糊口,靠的是给押司胥吏干杂活。因为不通刀笔,不谙吏道,在衙门中待到第四年仍无长进,也就辞去差事回了老家。家中尚有老人,却因缺少男丁而日渐没落,连田地也卖出一半。于是他弃笔从农,在田里干起了力气活。直到乾道戊子年投奔燕锟铻,他已是如皋县中出了名的大闲人,已是前胸后背都能证明读书无用的两脚书橱。
  堂堂一个解元给燕锟铻这等水匪头子做了附庸,自然不是因为穷得活不下去,也不是遭受了何样的大劫大难。只是论及寒耕暑耘,他及不上农人。在昆山县当差,他又不是当地人,于黑白两道皆无交情,不会包揽诉讼、盘剥他人的一套戏法。是燕锟铻让他在一帮使节的职位上发挥了一个读书人的功用。进了吴江帮,才不算他白读了二十余年的圣贤书。还要说人各有命,不到匮饿时,哪个也不会为五斗米折腰,从正道上受了轻蔑,能走歪门邪道,也算是性与命合。
  沈轻稍作一想就知道,这应先生定是一个知善恶、明事理的人,但也早不是对道德文章焚香顶礼的读书人了。
  他看看那碗茶,叹了口气,道:“您知道,我上了这条船,是不会碰任何东西的。”
  应先生愣了愣神儿,把茶碗朝前一送,柔声道:“天热,您不渴吗?”“渴”字拉了长音说,意在提醒“你一定很渴”。被他这么一说,沈轻有点渴了,却还是说:“渴不死人的。”
  应先生点了点头,似乎也没了喝茶的心思,熄灭釜下的炭火,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沓票据盛在竹筛里,仍是恭恭敬敬地把竹筛推到沈轻面前。
  沈轻向筛中一看,见是一沓通河钱铺开的钱票,一律皮纸印刷,有官府作保,有燕锟铻亲笔押字。一张一百贯钱,背面“通河”二字隐作记号,字间黑红交错,以绝仿造。在建康府,这票子能当真钱花出,用以买置马匹、绢帛、房屋,亦可兑真金白银。燕锟铻能从通河铺中开出这么多钱票,足见他与本地官宦、商人秤不离砣,是胜友如云的善交之人。那他是不是既痛快又大方,根本不在意这四千贯钱呢?沈轻只知道,自己要是收了这些钱票,今天就一定见不到他了。
  一只白头鹎衔着石榴花飞过水面,落在栏杆的盆唇上。日光黄白刺眼,在另一岸聒噪着每一栋楼,而到了这边,就零零碎碎铺在河上,如同被柳树枝削割了口舌,静默下来。沈轻带着一股不祥的感觉看了看外面的水,又看一眼应先生的笑脸。
  应先生道:“这是当家的让我交给您的,您收着吧?”
  沈轻端起茶碗,压在四十张纸上,问:“这是酬劳?”
  应先生点头,道:“您拿了这票子,转天就去取钱,今天这一趟东水关,您要是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沈轻冷了脸,问:“我不去,回去等消息?”
  应先生还是笑呵呵的,点了点头。
  沈轻问:“不怕我跑了?”
  应先生道:“当家的有诚意。对您,既用之,则信之。”
  沈轻道:“用不着。我今天的确是来找他拿钱的,可是,见不着他的面我就拿钱,拿到的就一定不是该拿的钱。”
  船篷里静了片刻,有丝竹管弦之声传来,远听微如蚊吟。应先生打量着沈轻的脸色,问:“您可知道,这河上的姑娘各个能琴善舞,美色出众,有俏六弦儿最为美艳撩人。这些年,凡是见过她一面的人,无不对她念念不忘。”
  沈轻道:“当家的托您跟我说啥,但说无妨。没必要看我脸色,探我口风。我跟六儿的关系,想必当家的也早就知道了。”
  应先生道:“现在时间尚早,当家的说了什么,不着急与你道来。他叮嘱我转告给你的,都是些有利无弊的好事情。”
  他又将那一沓汇票推到沈轻手边,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我见了这些钱,便觉得这辈子的哪一件事都白干了。要是有这么多钱,我一定不会出来找事做的。”
  沈轻道:“我一直就没啥钱,街上的酥糕该是多少钱一两也不知道,饿到捞鱼生食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这都不算啥事,反正我和旁人不是一类,他们爱好的哪一样,和我也生不出多大的关系。”
  应先生喝了口茶,咂了咂嘴,道:“四千贯能买什么?在建康府能买一栋院子,一辆马车,十个佣侍,两房偏妻,奢逸如此,尚且有余。这儿的贵族公子,漱口用的是毛尖茶,睡觉枕的是白玉匣,一早穿齐素纹裰、碧玉冠、卷头靴,外出徜徉,个把月吃的是不重样的各帮菜,到了半夜,还在歌楼上对诗词歌赋、怀温香软玉。”
  沈轻看着茶中的银丝,咽了口唾沫。
  应先生指着船篷外一栋楼,道:“那家卖的是淮扬菜,有一道,是以蟹粉、鱼子、软骨团成丸子,蒸了成菜;另有一道,以热油淋鲜虾鲥鱼、响铃冬笋,搭配桃李果子做暑时醑肴。这些年,河上来了多少异域奇卉,各个如同仙子下凡。我是在官府、田里、江边都混迹过十余年的过来人了,如今方知,钱是一切之本。你得了这些钱,今夜随我去酒肆歌楼中耍乐耍乐,只消一夜,你就全都懂了。”
  沈轻像是聋了。这儿看那儿看,不时擦一把头上的汗。
  应先生道:“与你说这些话,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人生得意须尽欢,谁都一样。您乃世外之人,只知春雷雨雪,不谙世道人情,有了这些钱,也就什么都不用学了。”
  沈轻结了眉头,犯愁地道:“我的钱,三成给师父养老,三成抚养师弟,一成做打间路费,剩下的存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实在是享受不了那般富贵。何况是卖命赚来的钱,哪敢铺张浪费。”
  应先生问:“就没想过娶一房妻,生个一儿半女的?”
  沈轻一笑,道:“我那山上,还真有个是阉了的。”
  应先生道:“不瞒您说,当家的已经知道了你和六姑娘的事。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成全你俩,赠锦缎四匹,车马一套,作为她的嫁妆。等事情成功,将她与你一并送回山上。六姑娘可是整条河上最漂亮的女子了,你说是不是?”
  沈轻咬住槽牙,点头道是。</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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