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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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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徐五头一回进了金猊的房。他上次来,找的是锦帷房里的红浪,今晚红浪有别的客。
  一盏两层的六角灯挂在八仙桌正上方,上层彩绘翠柳黄鹂,下层笼架糊纸六幅,绘抱病西子、碧环貂蝉、鼓上飞燕、醉酒肥环、轿中昭君、辇中甄后。六美俱是一丝不挂。嫖客进了房,绕过一扇双面绣屏,眼神就会落在这盏灯上。许多客人对这灯赞不绝口,徐五却不许金猊点亮它。
  金猊手持一把铁剪,剪了烛心的焦黑,用松香折子将烛点着,来到桌旁。桌上有菜四道:花菇田鸡、红烧鹌鹑,红焖蹄髈、活吃鲤鱼。徐五从袖筒中摸出一副银筷,挨个盘里搅一搅,然后把筷子桥在碗口上,等着看它变不变色。
  徐五看着金猊,两只手不停地揉自己的腿。
  金猊有四十多岁,穿了件后裾曳地的长袍,脑后盘髻,发带松系。几缕头发垂在颈旁,把一张本就沧桑的脸衬得更风尘、更凌乱。金猊的胸不丰,腰不细,眼不大,嘴不小,无凝脂之肤、柳叶弯眉,鬓角夹银丝,颈根有皱纹。而徐五看她的眼神,就像司南杓永指南方那样忠实,且带有一种命定的决然。
  徐五不是一个好色之徒,平时品行端方,从不扒后院墙檐,不搭隔壁媳妇,走在街上从不多看漂亮女人。他今天花了五斤钱,就是为了会一会面前这位半老徐娘。
  金猊给他唱了曲、弹了琴。这会儿没了声音,铜铁一般青黄的尴尬就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四道菜的鲜香味碰到这样的尴尬,冷得冷、腥得腥,浮在桌上不向四处荡了。刚刚金猊给徐五夹了一块田鸡腿,徐五叫她把这块肉吞下去。金猊吞了之后,脸上出现一层油黄。她做了二十五年这一行,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客人呢。
  薛銮吃个半饱,开门要出去。徐五叮嘱他千万不要离开门口,又对金猊道:“帷子扯下来,被子掀开。”
  金猊照办了。徐五又道:“妆屉拉出来,柜门打开,衣裳、被子全摊开。”金猊打开抽屉,把一样样东西拿到桌上,敞了柜门,丢了被子衣裳一条条在地。
  没几件是衣服,却有四床被子。
  徐五这才确信屋里没有杀人的机关和凶器,说了一声:“过来。”
  金猊来到徐五面前。徐五揽住她的腿,用粗糙的手指头解下她腰间的丝带。袍子落地,金猊的身体暴露出来。徐五麻利地脱了自己的衣裤,跪在金猊面前,用手臂环住金猊的胯,把脸贴在金猊雪白的肚皮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捧起她的胳膊,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手腕上的疮,仰脸叫一声:“娘。”
  他对金猊道:“你踩我一脚,我加你十钱,骂我一句,我加你五钱,你要是抽我嘴巴,我给你一百。一会我要把这些把式还给你,你忍一句骂,我多给你二十,挨一巴掌,我加你二百。你要是还有别的把式,也都耍出来。今夜我要的是尽兴,你要的是赚足。”
  金猊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拿出一只羊眼圈、一截蓝头绳、一根四寸长的木苁蓉。见到这三样,徐五的脸紫了,两只眼里冒出绿光。
  “得罪了,五爷。”
  第78章 屈蠖盘螭(七十八)
  苏州城的女人形形色色,却只有金凤楼的女子不会在背后数落嫖客,也从不用礼义廉耻裹挟他们光着身子时的言行举止。“干娘们”会说好几个地方的话,会用桶子蒸饭,烙葱馍,泡干姜,还有十八般本事能把男人伺候得欲仙欲死。于是有些嫖客认为,不管是家里温婉贤淑的老婆,还是别家楼院里千娇百媚的姑娘,都不如金凤楼的干娘们叫人称心如意。
  金猊就是这样一位干娘,久经风雨,沧桑历历,见识广过寿星老儿,心机多过刀笔吏。伺候男人的十八般本事早已熟出了巧。一个如她这样的女人,是不会把徐五和他的五斤钱放在眼里的。
  徐五相信:吃饭、住店、上厕所、剪指甲、招妓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什么稀奇古怪的行凶方法,他都能想到。死在他和薛銮手里的人,那些被他们绑了做人质的家伙,也都不是在光天化日里着了他们的道。所以他通常不在外面吃饭住店,上厕所先检查坑里藏没藏人,关上窗户再剪指甲,招妓时也要薛銮给他看门。
  隔壁的红浪在嚷嚷要死要活,骂那客人是畜生、异兽、憨子、贼囚,床柱不停撞着墙。徐五警惕地抬起脑袋,看了看靠墙的顶箱柜。
  柜子里、房梁上、窗户外、床底下都不可能藏人。柜子和墙之间的缝隙容不下一个人,连个三岁孩子也藏不进去。但是除了人以外的东西,却能藏在里头。
  这楼子有些年月了,原本不是妓院,不是铺肆,一楼无廊无檐。二楼的大多房间只有竹板墙,墙里搭的也是木架子。这样的墙不隔声,不结实,给铜铁簪子刺上一下,便要漏个窟窿。
  沈轻蹲在墙下,把刀柄当成锤头,一下下地捶着錾子。捶了五下,錾尖在墙上刺出一个眼来。红浪摇累了床,叫得不如刚刚响了,才要喘口气跟他说点啥,就听他道:“大声点,我差不了你的钱。”便又叫起来,这次叫的是冤家、仇家、儿子、孙子、大伯子、小叔子……
  沈轻点燃一根竹立香,捂着鼻子把香送入墙上的眼,用泥糊上缝。香上缠了一根用羊踯躅沫、洋金花梗、风茄粉制成的前细后粗的捻,香越烧越短,药力愈发强,如此烧着,用不了半炷香工夫,就能蒙晕那屋子里的两个人。
  果真是极有效的。只消一炷香时候,徐五便趴在金猊身上睡了。金猊掀翻徐五,踉跄着来到桌前,一连灌了几大口酒。菜里有草乌散,酒里掺了樟脑、大黄、甘草汁,喝下后不仅可以缓解草乌散引起的眩晕,还能减轻风茄和羊踯躅的药力。这些药与沈轻那根迷香都不是稀罕玩意,随便一个江湖郎中都有的卖。徐五先服了草乌散,又吸了迷魂香,自是头昏脑涨,此时睡得不省人事,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中的迷药。
  在他事先的设想中,屋里没藏着人和匕首,妓女不会武,门口有薛銮把守谁也闯不进来,他应该不会在这次招妓中遇害。他的设想有两处差错:不会武的人也会杀人。就算有薛銮堵在门口,又有喽啰们把守着楼前楼后,也防不住事茬子从窗外溜进来。人要顺隔壁的窗户跳进这间屋里,不需有多好的轻功,胳膊腿儿够长就行。
  薛銮等在门外,头脸给一浪一浪的女人叫声打得湿淋淋的,心像着了火似的急。好一阵子过后,不见徐五出来,他不禁有些纳闷,想徐五今天的体力未免太好了。又等了片刻,转身敲了敲门,叫一声“五哥”,没听到回话,就推开门悄悄进屋,见床帷子一鼓一荡地摇漾着金猊的叫声,床前摆着徐五的鞋。
  薛銮站在床前,没听到徐五的声音,叫了一声:“五哥?”
  帐子停了抖荡,床上的金猊问:“谁?”
  薛銮寒了一噤,猛然意识到大事不好——如果徐五在床上,应这一声的一定是徐五。应声的不是徐五,说明床上的男人不是徐五。这一想,他脚下撤了一步,拔出腰间的短刀。同时,他的胸膛就被一把背后伸来的短叉刺了个贯穿。
  心脏绞得叉柄一颤,沈轻松开了手。
  这一下刺得有些技巧,出手快,位置准,势头狠,而沈轻的快、准、狠都参与不到薛銮的死因之中。如果薛銮意识到背后有人,就算他再准再狠,也不可能一击毙了薛銮的命。
  金猊爬出帷帐,嫣然一笑。沈轻把背后的一捆绸缎被子卸到床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掺着甘草汁的黄酒。
  “干娘让我做的,我都做完了。我托干娘的事,干娘也替我办了。今晚干娘替我报了杀父之仇,我先敬五杯。”说罢,他一仰脖儿把酒干了,又连饮四盏。
  金猊伸手盖住他的杯子,道:“好儿子,是个痛快人。”
  沈轻抹了把嘴,更痛快的把一个口袋撂到桌上。听见响声,金猊就知道口袋里有四十两银子,一星不差,还比谈好的多了十来铢。沈轻背起两手,看了看地上的血流和死尸,明目张胆,人颇有些愣,颇有些唯我独尊。
  金猊道:“你功夫真好,从隔壁翻过来竟没有一点声音,我猜你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旁人找你做一回这样的事,多少钱啊?”
  沈轻道:“一百贯。”又道,“干娘在有两具死尸的房间里跟我聊天,肯定也不是第一次见死人。”
  金猊笑道:“这楼子里,一年到头被客人和鸨子打死的姑娘也有三五个,病死烂死的更多。什么场面,娘没见过?”
  沈轻道:“那今晚赚足银子,干娘就赶快离开苏州吧,楼子不是久居之地,我把外头的喽啰清了,你连夜走,没人知道。”
  金猊似乎没听见,背对徐五的尸体而立,唱调般的道:“市井市井,一斤一两都有坑蒙拐骗,没人能一条街走到头不在泥坑里崴了脚的,五爷在这里丢了性命,也不稀奇。”
  沈轻摸出刀子,拆了两具尸体,又拆了四床被子裹住尸体的胳膊大腿,顺窗丢到楼下,然后走到窗前,转身对金猊道:“我裁了几尺绸子,给干娘做了一袭新棉被。干娘要是盖了这床被,我哪天横死路边,也不枉来过一次干娘的市井。”</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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