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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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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轻松手的时候,汉子右脚上的鞋掉了,衣裳的短摆翻向上身,露出一截青白的肚皮。小六站在七八步外,见沈轻掐住汉子的脖子,膨起脊背,做了个向双手灌力的动作。汉子蹬蹿几下脚跟,指甲抠进石缝,脚弓一松,又在地上瘫直两腿。这一幕令小六想起了自己在医馆门外听过的一种叫。那一声叫得很长,有些沉闷,像是心肺在胸中发出的低吟。那天她匆匆过桥逃了,之后的三五天里,只要想到那个病人的叫声,就感觉自己胸中长了一颗瘤,堵得五心烦热、嗳气惊悸。后来,她得知自己不是病了,而是惧怕。那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对死的惧怕。
  她不知道沈轻是如何摆脱他那份惧怕的。这几天,他都是个知冷热、懂世故的人,看起来和游荡在河边的人没什么不同,此刻呢?
  两个人走出孙宅,顺来路往回走着,不知是给背上的姑娘压得乏力,还是因为目睹凶行心里发怵,小六的步子有些慢弛。沈轻不等她,她也不追赶,不一会儿,二人之间就隔上了一阵雾气。
  小六望着沈轻的背影,心想他可真像个工人。也许他不是冷血,而是把冷血当成了一样傍身的本事。当他不再受情绪左右,也就成了凶行的主导。她有些畏惧他,又因他而生出懵懂的“希望”。仿佛只要看着他,就能脱离以往的怊怊惕惕、患得患失。如果像他一样无视规矩,是不是就能了身脱命?她腾出一只手,从荷包里摸出一根粉晶牡丹簪来。想到自己是为了这样东西才走此一遭,她忽然觉得那串玛瑙珠子、那娇娜盛开在簪头上的水晶花,都如同长了蛆的烂肉一样。
  巷子里,乞丐撑着藤枕头直起身子,提起一双破洞的棕鞋穿在脚上,一边系鞋带,一边瞄着巷口,如同是盼着哪个阔主从那里经过,要冲上去伸手要钱。
  乞丐穿好鞋,走上两级台阶,又把那枕头当垫子坐下,抬手挠了挠头发,又从网兜里摸出一个碗来。他捡起几块石头,挖一疙瘩苔泥丢进碗里,从沟渠中舀上半碗脏水,搅匀和,抹在自己的下巴、手背和发梢上——那些人们躺在地上睡觉时最容易弄脏的地方。
  丑时四更,大雾一来,露水爬下檐檩,锣声从三条街外响到五条街外,忽又在这条街的末尾响起。沈轻和小六先后经过巷口,乞丐笑了两声,再一次站起身来。仿佛才走出别人家的屋檐,他就不是个乞丐了。他把碗、枕头和网兜等营生的家伙全丢在巷子里,快步行至孙家院外,只一眨眼工夫,就在道上没了行踪。
  人死不过三刻,血水未凝,四处弥散着令人犯怵的阴寒,想必是从死人七窍里冒出的秽气。他打量着一地死尸,眼没眨一下,嘴角微微挑着,就像个贩肉屠夫看着一室的碎猪。
  他走到院子中央,用手扳住死人的下巴,一扭,只见这人的脖子侧面有四条手指印子。他撩起自己的短裳,从腰前的皮鞘中抽出一把五寸长的匕首。这是他前几天从江底的一具尸体上找到的家伙。
  他去东厨拿来一块磨刀石,回来蹲在柱子下,左手托住石头,右手持匕首,用拇指压住匕首的内刃,上三下、下三下地磨着生锈的刀身,伴着又凉又快的的响声,他哼唱着《章台路》。磨完刀,他把油石放在脚边,然后走到那个被掐死的人跟前。刀插进死者的颈子,涌出一股血,人的嘴里又冒出一股血。他切断这人的气管,把人翻身,割开后颈。刀刃断不开椎盘,他便徒手抓住一块颈骨,用力一扯,椎盘应声而断……三个死人都失去了某一样肢体。失去的是带有致命伤痕的部位:两个人掉了脑袋,另一个人被削去一半脖子。事毕,他走进罩房,翻出一张薄被,用被子当包袱,裹住两颗人头、半块脖子,又割下一个壮实人的两条腰肌挂在肩上,唱着“满汀芳草不成归”跳出院墙。
  小六看着沈轻的眉梢、鼻头、嘴角和下巴,想起江上人说,燕二郎过去是个漂亮汉子。漂亮不漂亮她是看不出来的,但有了燕锟铻发怒时的模样托衬,一世的男人都好看了些。就说沈轻吧,比不了楼子里的面首们貌似天人,怎也强过江边上那帮枭蛇鬼怪。只是他这张脸,不笑的时候过分阴冷,一笑起来,又过分阴损。
  她仔细地看着他,盼望在他身上找到一些特点,一些能体现他不是个一般人的地方,许久也能找到,她叹一口气,道:“这么杀人,就不怕遭了报应。”
  沈轻道:“想办法躲。”
  “躲什么?报应?”小六问,“人怨能躲,天怒能吗?”
  沈轻道:“我感觉能。”
  小六道:“想得美!跟你说吧,我信现世报的。天要整你,等不到百八十年以后,天爷随便动动手指,啥都完了。”
  沈轻道:“到那天再说吧。我怕报应,倒是也不比一般人更怕死。”
  小六道:“你们这些囚子,总觉得死就是世上最可怕的事了。”
  沈轻问:“你不怕死?”
  小六道:“怕啊。我怕死,也怕活,怕改变,怕苟且,想发横财,贪享乐,又怕给人戳烂了脊梁。不过这些烦处都和你没什么关系,老天爷不会拿他给我这套搭对你,它只捡你最怕的事吓唬你,怕什么来什么,懂吗?”
  沈轻道:“你知道老天爷想啥呢?”
  小六道:“我不知道。他哪天降下大涝,便把几十万人的生计全夺了。我见过街头砍脑袋的,便再也弄不明白啥是天意了。”
  沈轻道:“别信那一套,真有老天爷,讲啥规圆矩方,这点儿三灾八难,不够给他看个热闹。什么大涝,在他眼里也是画上的瀑溜,他站在高处,看人不堪命苦,即兴作诗一首。”
  小六当他是起了胡扯的兴,又挑起别的话头:“你把名子告诉我,不怕我告诉燕锟铻吗?”
  沈轻道:“你告了,我明天就不叫沈轻了。”
  小六道:“你叫沈轻吧,一直叫沈轻,我将来也好记得你这个人。”
  沈轻道:“你最好别记住我,最好谁也别记得我。”
  小六问:“为啥?”
  沈轻道:“我就是根扔了谁也找不着的蒿草,最好谁都别把我捡起来,也别被我挂上衣袖。”
  小六道:“我就知道你是那种薄情寡义的市井庸人,什么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在你那鼹鼠脑子里,都是废话罢?”
  沈轻道:“我不懂,可我懂得怎么揽红裈、抬素足,不然你脱了鞋,叫我看看你的脚,要是中意了,今晚就去找个草稞子……我得了你,明天就把燕锟铻脑袋瓜挂门楼子上,霸了你回山去。”
  小六嗔声道:“你个色胚子,我背后还有个人呢,你耍什么流氓?跟你说正经的吧,你又耍那油嘴,算了算了,这淫棍就爱叮别人脚丫子,跟他讲道理,也是浪掷风月……”
  茂密的树枝如同一张大网,既遮住天光,也把土地冒出的潮气困在杨柳树的周围。潮气欲逃,全撕成一缕一团,东西南北徘徘徊徊,时有时消,凡见人就化成水珠儿,沾在膝上、颈上。人初入林中,吸上几口潮气只觉鼻道畅通,可若是在林子里走久了,则感到嗓子不适,气道涩滞,再去看那一缕一团的雾水,就觉得有些许妖淫。
  第46章 烹蛇啖獴(四十六)
  小六环顾四周,忽想到一句“人弃常则妖兴”,心中掀起一阵不妙的预感。如果有事情发生在这暗夜的山林里,必与光明正理无关。天一黑,买卖就失了准绳,人没了成规,搞出来的事情也怪诞诡奇。
  眼下是人间须雨、斯螽动股的时候,这边却没有花光、蜩鸣、南风。春季的生机到了夜里,就变作了深井似的幽邃与颤儿哆嗦的凛意。枝条上才钻出的花芽幼叶落不到土里作泥,地干净些,不会沾湿鞋帮。但树皮和土壤仍然返着呛鼻子的潮气。白月亮似乎被盘互交错的枝条捆在天上,林地铺开一张无边际的网。不论走到哪儿,人都被网罩着,如何也脱不了身。
  踏上软地后,小六合上了嘴。冷风灌进袖子,胳膊上起了疙瘩,也就没了说话的兴致。
  沈轻道别孙二老爷时,是从东边出的林子,两个人走了不近的道才拐上石板披的正路,这时却从西北边钻了回来。林子不算广大,尽管没有石子路,方向也不难找,不论人从哪一方进来,要寻回那棵古柏都不绕远。
  两人回到林子东边,却没在古柏旁见到孙二老爷,找了附近几棵树下,也没见半条人影。从这里再往东走五六十步,就能回到通着码头的小路上去。
  沈轻站在柏树下,四处看看,道:“先把人放下,放我脚下来。”
  小六背对树干,躬低身子。姑娘才滑下她的背,一不小心踩了被面,一趔趄扑向沈轻。沈轻一躲,被子裹着姑娘堆倒在地,一声嘤咛。小六急忙搀扶姑娘倚上树干,抬头瞪了沈轻一眼,道:“怎也不知扶她一下,你个土地老爷挖了眼的瞎鬼。”
  沈轻似乎没听到她的话,笔管条直站着,眼珠来回打转,看的都是别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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