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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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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杀手不杀手,不过是个小郎君……”姑娘咯咯笑了,“中了蟾涎针,又中了蓖麻红,现在还能站在这,你果然挺不一般呐!”
  沈轻缓过神来,也终于想到自己在刚才的交锋中失手了多少次,他气急败坏地骂:“你个贼淫妇,死狐狸,穿成这样子还敢大模大样出幔子!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便撕了你的裤带,扛你出去,扔给外面的水匪!”
  姑娘叹了口气:“我当你是上根大器,不成想是个扁囚囊子的雏儿,你又没见过我劈开腿,怎知我是淫妇?”她说着,用胳膊勾住沈轻的脖子,一伸右腿,蜷起足尖顶着他的下巴,笑呵呵道,“今天我可没穿裤带,就连裤子都没穿,你不信,可以摸个试试。”
  沈轻阴着脸喝道:“少废话!解药拿来!”
  姑娘嬉皮笑脸地道:“谁告诉你这毒有解药,毒药之所以是毒药,那自然是没有解药。”
  沈轻用拇指压紧姑娘的脉搏,反手一拧。本意是要拧痛姑娘的胳膊,再威逼她交出解药,谁知姑娘还没受上他的劲,口中咋呼一声,身如游鱼一般从他怀里钻了出去。胳膊自然是拧着了,她脸上仍是笑着的,笑得也还算自如。
  到了沈轻背后,她左手持刀,刺向他的后颈。这招出得不快,只能算虚张声势。沈轻脚下一动,身向左转,才松开姑娘虎口,又掐住她的脖子。他把她拦腰搂住,制在自己身上,使她想动不能动,想说话也要问过他的意思。
  姑娘举刀刺向他的肩膀。她正背对着他,刺的深浅有限,刀尖刺伤了他的皮肉,未能戳中骨头,她把腕一扭,让刀尖在他膀子里转了一个。
  沈轻逮住她的手,一捏她掌心,刀落出来。姑娘的脸色在嗔笑之间变了几变,最后“刷”的惨青。
  “就算你这一刀插穿了我,我也能在临死之前动手杀了你。你信不信?”
  姑娘的手动不得,嘴却还在骂着:“你……你这囚子!快放开姑奶奶,否则找人割了你的鸟!”
  沈轻道:“你怎么张口屌闭口鸟,你男人怎么教你的?不然我替他教教你,把你带出去做人情送了那帮汉子,你这么浪,肯定不会有人说不要,你选选?”
  姑娘笑得有点儿僵:“外面那帮,娘挨个都睡过,否则怎么生了你出来?”
  沈轻笑道:“别以为讨了嘴上便宜,就用不着死了!”
  姑娘道:“要死也带上你这杂种!中了毒还敢在姑奶奶面前耍硬,让你知道……”
  “你的厉害?”沈轻打断她的话问:“刚不是见着了,手上有个搭缝儿本事,嘴上有个讨死的能耐!”说罢,他一掰姑娘手腕,掐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脸巴子按在桌上,喝道,“你要是不要脸,我拿刀帮你剐了去,你爱耍嘴,不耍一宿,爹不饶你,骂不出朵花儿来,这就扒了你的裤子,把你扔出门去!”
  姑娘见自己失了势,忙叫:“你休要趁……”
  沈轻道:“下流无耻,行同狗彘,说的就是我这号人。”
  姑娘怒道:“寡廉鲜耻!”
  沈轻道:“把解药给我!要是不给,先奸后杀!”
  姑娘道:“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拔刀声、喊叫声。
  沈轻问:“我还能活多久?”
  姑娘道:“最多俩时辰?”
  沈轻把手一松,冲出房门。
  第24章 豕突狼奔(二十四)
  黑压压的人影叠成三列,像座铜浇铁铸的城门楼,从院子正中一直搭到寨楼阶前。见他现了身,人们各自散开,十几个去了他的左右,十几个堵住前后。每个人手里都有兵器,有的拿翘首大刀,有的握三尺长剑,有的扛着一头剑一头钩的短戟,有的提着铜浇铍头长柄直刃的钺。还有七八个人,用的是三头叉。这东西本是用来叉鱼的,鲜少在战局里露面。然而三头叉握在这帮子水匪手中,就不能说它是叉鱼的家伙,若没用叉子插死过几个,也不敢在大战时带这么简陋的家伙。在水寨里,往往是那些用不起眼兵器的人,手上才真有绝活,拿着麒麟剑、雁翎刀和人打架的,可能只是为了壮胆而已。
  沈轻知道他们是好手,因为他们的衣服用料是乌程县产的花软缎。织物须得提花,三四个工在织机旁忙个三五日,才能产出一匹这样的缎子。还不算牵经卷纬等工序的人力。如此高昂的工费加上蚕丝的价值,一匹花软缎至少要卖到三五十贯才能回本。他们穿着藤丝浸油制成的绶带和护臂,腰里的赤带上绣有团蛟。旁人不仔细看,很容易将那张口摆尾、头生利角的蛇兽认成真龙。蛟龙是贺鹏涛的图腾,这些人身上有蛟,一定是贺鹏涛的人了。
  寨子里不止有二十六个人,也许寨楼内还藏着些人,没到露脸的时候,要等他战至筋疲力尽才会出来。至于屋里的姑娘,她已把任务完成得很好。有人在这儿安插一个这样的女人,定不是要她下手杀人,而是要借她的貌来吸引敌人的注意,用她的手来给敌人下毒。
  沈轻捏紧拳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向一只黑乎乎的手。
  郭小燕是条敦实汉子,敦实得像根石头桩子,矮个,肩膀如牛背一般宽厚。他站在一群人中,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手里没拿兵器。他的指头、虎口又光又硬,左手背有一道三寸长的疤。这疤两头儿开叉、中部略宽,针眼歪歪斜斜。说明他受伤以后没找大夫郎中,可能是自己缝的伤口,可能是笨手笨脚的弟兄用铁针给他缝的。
  道上有句话:生不见官,死不医病。意思是活人不去官府,死也不求大夫。之所以有这规矩,是因为混迹于绿林江湖的土匪水贼身上都有案子,每个人或者杀过人,或抢过劫,或见过别人杀人,知道别人抢劫。如果在蒙冤后去官府告状,容易一张口牵出一串案子,卖了身边弟兄;若是受伤生病去医馆找大夫,又容易被敌人探知,趁机陷害。规矩虽是这样立了,却没几个人遵守,毕竟在生死这回事上,谁都是有己无人。肯守这些规矩的,都是在黑道中涉足已深的人,要做的不仅是自己一个人,还要表率一群弟兄。郭小燕便是这样的人。他在长江帮六金刚中排行老二,也是贺鹏涛身边四十六打手之一。
  他打量沈轻有顷,问:“是你剿了吴江的水寨?”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是从他喉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在磨盘底下碾过一遍,又碎又涩,带着一股狠劲儿。
  沈轻闭着嘴。
  郭小燕却已经得到答复,又道:“你知道的,你今天活着出不去。”
  沈轻道:“不一定。”
  郭小燕道:“一定。”
  沈轻道:“也许你今天也活着出不去。”
  郭小燕道:“我有可能死你前头,但是这不妨碍你死。”
  沈轻道:“嚼多了嘴,容易咬了舌头。”
  郭小燕道:“我想到一个办法,让你我都不必冒死。”
  沈轻道:“我不知道派我来的人是谁。”
  郭小燕道:“你已经中了毒,就算我们谁也不动手,再过半个时辰,你也得躺。”
  沈轻问:“你怎么知道?也许我没有中毒。”
  郭小燕笑得颇为得意:“你这种装法儿,在我这儿没个屁用,你中没中毒,让弟兄们试试就知道了!”说罢一挥手掌,吼了句,“贺老大说,今儿个谁拿下这小子,三百两银子就归谁!”
  二十六人如狼似虎地冲将上来。兵器纷挐出鞘,冷厉、短促的声音碰撞着耳鼓,如同一阵冰雹敲打窗绢,叫人撩乱心慌。九节鞭滑了三尺远,“嗡”。前细后粗的雷公钻甩起了柄尾有如锋颖的兽毛穗子。三个人左手缠有一尺五寸白绫,右手握着精铁链子锤,其柄似流星胆,长二尺的链子吊着八面见刺的锤头。此兵器攻性甚猛,出击靠的是锤头惯性,而非用锤者的手劲。若给刺头擦着边,轻要刮下块肉,重则头破额烂。剩下的人用剑脊竖长的汉剑,刺削并重;短小精悍的铁尺,攻防紧凑。苗刀有五尺多长,直如麦秆,双手执握,可发挥腰背之力,向四面辗转连击,有些枪的剽悍。环首刀无锷、窄身、长刃、柄缠黑线、淬火夹钢,即便在夜里也能闪出光来。短的可能是障刀,可能是扬背的砍刀,但最长的一定是斩刀:长有七尺,短有四尺,为了加重,刀刃儿作厚,拿上战场可断马腿。
  长江帮富却不贵,帮中打手常用刀叉棍棒,每十个人里才出一个用剑的,因剩下那九个都不是君子。这帮人出身江边,做过淘沙、打鱼、跑腿的劳力。那时用什么兵器,今天也还用着差不离的兵器,因为人在发财以后就不会受气了,不受气就没有了对武艺的创造力。可是作为打手,不能不研究打杀之技,他们便花许多工夫去练习过去的招式。今天的每个人手上只有一两招、三四招,当中最勤勉者所掌握的招式也过不去五六个,但每个人身上至少背着三五条命。武器们各有势头,各有诀窍,既不逞怪,也非噱头。它们的主人更实在,每个人来这里的目的都是钱。处心积虑发明绝杀之招,也是为了赚钱。</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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