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温聆发觉,自己似乎早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惧怕同小叔单独相处了。
入夜天黑下来以后,学校就不再允许外来车辆进入。
纪云淮将他送到距离宿舍最近的东门,眼看着雨势越来越大,行人和街道上闪烁的灯火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水雾当中。
温聆坐在副驾,目光丈量着从车里跑去宿舍楼的距离——把书包顶在头上一路飞奔回去的话,衣服应该不会淋湿得太严重吧……
然而正准备打开车门同纪云淮说再见,对方却先一步从车上下来了。
温聆看着他冒雨绕去车尾打开后备箱,撑起一把长柄雨伞走到副驾。
那些如注般密密麻麻打在车窗玻璃上的风雨,瞬间被这具高大的身躯遮挡严实了。
因为大门到宿舍还有一段路,两人并肩在伞下不紧不慢地走着。
饶是留出的空间已经足够大,雨伞的角度还是尽可能向温聆这边倾斜,连同他手里掂的小蛋糕也一并护住了。
纪云淮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灰色长风衣,衣角随着走路的动作在风中摆动,精致的黑皮鞋永远锃亮,大雨倾盆却还是打湿了他的裤脚。
温聆心底忽而涌上一股愧疚——是自己,完全是因为自己才害他今天这么狼狈的。
如果当时在地库自己没有坚持要上他的车,现在这个时间点,纪云淮应该会在家休息,或在书桌前泡杯咖啡安静地处理工作。
思绪回转,温聆盯着手里的食盒喃喃开口:“小叔,我是不是……总是会给你带来麻烦?”
耳边气氛安静了几秒,纪云淮看他一眼:“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温聆:“如果不是因为我,今天晚上你可能就不需要出门。”
不用开十几公里路绕一圈送他来学校,也不会淋雨,衣服弄脏了还要重新换。
“今天不遇到你,难道我就不用吃饭了吗?”
“你可以在家里吃。”温聆说:“然后更多的时间用来处理工作……”
纪云淮不知该怎么回他了,冷峻的侧颜融进浓浓的夜色里,温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他笑了笑说:“都这个点了还要我工作,你比纪闻伯对我还狠。”
温聆有点懵懵地“啊……”了一声。
男人的脚步停下来,眼皮半垂着,忽而带着几分认真的神情打量他:“温聆,随时随地对别人抱有负罪感是你什么奇怪的个人癖好吗?”
“不是。”温聆很小声回答。
纪云淮:“你没有任何事情做错,那就别总是习惯性将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今天我可以选择不载你,可我在看到你和纪浔的时候停了下来,询问你去哪,还让你上了我的车。”
纪云淮挑眉:“就算我今天因为下雨被淋湿,出门耽误了工作,这不都是我自己活该么?”
温聆意识到他可能说错话了,他本意并不是想惹纪云淮生气的。
只好又低着头,喏喏说了句:“对不起。”
“我是想听你对我说‘对不起’么?”纪云淮又反问他。
“我要你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大胆向我开口,想要或者不想要一样东西都勇敢地表达出来。”
“可以开心也可以不开心,任何事情都遵循自己的意志去拒绝或接受,这些都是你的权利。”
温聆:“……”
在遇到纪云淮之前,从来没有人对温聆说过这种话。
温立卓待他不好,8岁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被温家流放后,便再没有人在“如何接纳自己”这方面给他指引或教导。
而纪浔小叔的出现,又在无数个瞬间令他觉得自己仿佛也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的。
温聆敬他也怕他,但他更庆幸身边至少还有像纪云淮这样一个长辈愿意花时间来教他。
可温聆也知道上天是很公平的,你以为自己足够地幸运,实际命运所有的馈赠都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而在决心同纪浔分手那一刻,他便输掉了所有可以享受这一切的资格。
温聆深吸口气,满怀感恩对身边人说:“谢谢小叔,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温聆不再说话,纪云淮替他回答:“以为你和纪浔分手,我就不会再管你死活了?”
爱屋及乌的道理,即使男人不说温聆也能自己想明白的。
片刻静默,撑伞的身影却在耳边幽幽叹了口气:“原来纪浔那小子在你心中就这么人见人爱啊……”
说完目光向他投来,颔首低低地问:“温聆,要不要玩个猜谜游戏?”
温聆无知无觉,抬头撞向人湖水般幽深的视线。
大雨顺着伞檐泄出道水幕,将他们彼此同周遭的一切杂音隔绝。
半响,温聆才从这一刻的怔愣中回过神来。
面前男人勾了勾唇,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你来猜一猜,我是喜欢纪浔多一点……还是喜欢你更多一点呢?”
第12章 你怎么有点幸灾乐祸呢?
回宿舍后,温聆将带回来的东西分给艾嘉吃。
只看包装盒就知道不是路边小摊随便买的,艾嘉问他,温聆就将今天在明水湾遇到纪云淮的事情告诉了他。
艾嘉有点不懂:“你都跟纪浔分手了他还这么照顾你,别不是想替纪浔贿赂你,劝你跟他侄子复合吧?”
逻辑听上去好像没问题,可细回想这些天同纪云淮相处下来的点滴,温聆又觉得对方似乎并不太干涉他和纪浔之间的事。
但也很奇怪,和纪浔分手虽说是他自己的决定,隐隐约约间,却总会让温聆产生一种自己方方面面都在被引导的错觉。
熟悉的声音又在温聆脑海中响起。
“你来猜一猜,我是喜欢纪浔多一点……还是喜欢你更多一点呢?”
温聆又戳戳艾嘉,他现在需要一个头脑清醒的旁观者站出来为自己分析答案。
艾嘉一脸戒备看过来:“好端端的,谁会对你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啊?”
温聆:“小叔。”
听见这两个字,艾嘉立马换了副嘴脸:“嗨!这问题还用问嘛?”
说着嗦了口温聆带回来的卤鸭:“你长这么好看又乖巧听话,有哪个长辈会不喜欢你啊?”
“你就跟我回了一次老家,我婶婶到现在还整天打听咱们什么时候放假,问你什么时候再来呢……”
艾嘉的话也算是为温聆解惑了,之后几天,温聆都没有机会再同纪云淮碰面。
这天上午突然接到了电话,曲佳乐喊他周六来参加自己的生日会。
上次在饭店吃饭是他和曲佳乐第一次认识,又因为陆曲两家同纪家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温聆自然想到是因为纪浔的关系自己才会被邀请。
温聆对此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因为之前也常常被当做纪浔的附属品,纪浔的朋友叫纪浔出去玩,知道他身边还有个自己,不管是不是情愿,最后也都会很给面子地把自己捎带上。
然而这次的情况却出乎温聆意料,当他询问曲佳乐是否需要自己将过生日的事代他向纪浔传达时,曲佳乐却一脸茫然地问:“纪浔?他也要来吗?”
温聆还没来得及反应,对面就已经很热情开口:“我虽然跟他不熟,但你想带上他的话,当然也是可以的!”
彼时温聆拿了洗衣液去到水池边正准备手洗衣服,听筒里话音落地,温聆怔怔站在原地,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既然曲佳乐原本就没打算邀请别人,温聆便不多此一举了。
可没想到第二天上午,纪浔却自己主动找到了温聆上课的教室。
纪浔跟温聆身边的同学换了座位,又将买好的奶茶放在温聆面前。
温聆专心上课并没有搭理他,纪浔也不在意,胳膊肘同他紧挨着,手机拿出来打了四十五分钟游戏。
下课艾嘉想快点拽着温聆离开,纪浔一路跟出教学楼拉住温聆的手,嬉皮笑脸的:“哥,你不会真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吧?”
温聆四下看了周遭路过的同学一眼,手从他掌心抽出来:“你……有事找我就直说吧。”
纪浔低呵了声,问温聆记不记得暑假帮他做的那份实践作业。
“现在我们老师说采集的数据不合格,打回来让我重做,你知道你耽误了我多少事情吗?”
那些数据确实是温聆瞎编的,可往年这么做从没出过什么问题,今年怎么就偏偏不合格了?
温聆皱皱眉问他:“那你想要怎么办?”
“怎么办?”纪浔笑笑:“当然是跟我一起重做了。”
艾嘉终于看不下去了:“那不是你自己的实践作业吗,温聆肯帮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不操心还要怪谁?”
纪浔根本不理他,只蛮横的眼神看着温聆:“我不管,这事儿既然你当时揽下来了,就得负责到底。”
他这哪是要说正事的样子,分明是故意找茬,打着补作业的旗号不怀好意来骚扰温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