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杨祈安却一顿,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没有打伞,现在已经浑身湿透,但雨水打不湿傀郎,他身上像有一层霜雪的结界。
正如雨打不湿雪,却能把凡人淋透。
杨祈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睫上晶莹几串,压弯了眼神中湿润温和的惊喜,“你知道是我唤醒你的?”
“自然,因我直接来到了你的身边。”
“那你会记得所有唤醒你、对你有所求的信徒吗?”
杨祈安浑身湿透,眨落几滴雨水,傀郎不知为何,想起前世的他在鬼林里,被夺目的诡树吓得摔坐雪地中的模样。
同样湿透、惶恐、无助。
森然的鬼目一闪,像是笑意,傀郎慷慨地点了点头,抬手轻抚杨祈安的肩头,杨祈安身上的雨水即刻冻结,冰一般透明的白立刻成了覆满全身的霜,像极了某种鬼神的标记,让这个凡人在灰色的人间中独拥一抹纯白洁净,成为他最特别的信徒。
杨祈安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傀郎被逗笑了,这才恩赐一般:“自然记得。”
祪,全知全视,杨祈安如果拥有前世的记忆,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杨祈安却格外纠结于这个问题的答案,非要让傀郎亲口承认:“……所以你果然记得我,之前在酒店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吧,那你还问我为何唤醒你,明知故问。”
傀郎从不记得他们二人间的“生生世世”是什么爱语承诺,可杨祈安这句埋怨他的语气,他很喜欢。
“你唤醒我,就只是想见我?”
仅此而已?没别的什么想要?
可若没有什么索求,傀郎又如何收取他的生命作为实现所求所愿的代价?毕竟,杨祈安为他所佑,生生世世都该不得善终。
信徒付出生命的代价、死在神明手里,抑或死于非命,傀郎一向对死法漠不关心,那是一个注定的结局。
可对于杨祈安,他却有了兴趣。
他突然饶有兴致地停住脚步,脚下的寒霜蔓延开来,傀郎抬手轻抚杨祈安后脑短短的发茬,掌下稍微用些力,就能把杨祈安压向自己。
“想见我也是一个贪婪的渴求,如果你是想见我,不止这三日的话……”
杨祈安被他扣住后脑,不得不弯腰弓背,低头直视傀郎的双眼,面对他的引诱和引导,头皮一阵发麻,心脏却不争气地狂跳。
“差,差不多吧,所以你记得我的对吧?我真的可以见你不止三天吗?”
“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
“又来了,我就当你记得,你刚刚说你记得所有信徒,不可能独独忘了我吧,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还问我是谁?……所以我真的能多见你几天吗?还是说,每次都要像这次一样,找个尸体,青鸟啼血呼唤你?”
傀郎没再回答,略过绕在他身边不停追问的杨祈安,站在了熟悉的鬼林前。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醒来了,青烟山现在的人气很重,压过了他的霜雪气息,曾经误闯山中的那些人的脸已经融进林木和石面,怨念几乎散尽。
此世的“契机”还没有到,杨祈安用于召唤的那具碎尸产生的怨念很有限,还远远不足以恢复他多少祪神之力,这座山就只能这样为人肆意踏足闯入,不过傀郎倒不算很介意,他有了新的栖息陵墓。
自山麓岔口进入,从背阴侧的施工处一路往上,接下来就和前世梦境中逃入鬼林前的地形基本一致。
“你要带我去哪?”
“呃,带你去你的庙……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
“带路。”
“我吗?那不是你的庙吗?我……”
“我不记得路了。”
这话很明显又是在骗杨祈安,傀郎勾了勾嘴角,把冰冷的手塞进了杨祈安的手心中,又重复了一遍。
“带路。”
杨祈安认命地牵住他,攥紧了那只冰冷的手,五根惨白的手指,在温热的活人掌心里乖巧地放松着。
既已走到鬼林入口,带路的杨祈安闭上了眼,打算借助梦境的回忆,走出鬼林。
他还真是胆大。
杨祈安一闭眼,鬼林就有了变化,寒风扑面而来,夏至日刚过不久,暖雨成了寒雪,他恍若未觉,仍然闭着眼,牵着鬼。
傀郎偏过头,不看路,不看树,就死死盯着他。
闭眼后,杨祈安甚至能将此刻所处的林子,和前世梦境中那些长了人脸的树和石头对应上,他跟着梦境中的自己,一路往梦中霜雪更重的方向走,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穿过鬼林,到达祪庙,庙后是神陵,庙里是神像。
所以六月十九日那天,他也是这样,按照梦境的路线,穿过鬼林,闭着眼顺利走到了祪庙前,这再一次印证了梦境信息的准确,他就此下定决心,从祪庙出发,抄近道找尸坑,用施工队的工具,挖出尸体,啼血召唤。
可杨祈安没想到,凶手居然把那人碎成那么多块!
“……他埋得浅,可能是太紧张了,那人的手都没完全埋进去,几根指头露在土面上,我一翻土,坑里居然就只有手……尸体不完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唤醒你,只好把每个都翻了一遍,青鸟啼血的吟唱做了四遍,耽误了不少时间,最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慌里慌张地下山了,才发现自己身上有血有泥,只好寻个由头跳河里。”
“真跳河里,又担心万一成功把你召唤来,那我现在的模样也太狼狈了,前世我可是大将军啊……”
杨祈安闭着眼,耳边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若不是掌心中传来的冰寒触感,他几乎要以为山中仅他一人。
可他又不能睁开眼,梦中的路线快要走到尽头,睁眼会打断回忆。
“还有两个转角,就到祪庙了,我……我其实,也不算对你别无所求。”
傀郎终于应声,“我会允你。”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吗?……我,我带了一大团红线,还有我祖母给我求的平安扣,她说平安扣就是我的命,我想,我能不能把它拴在你的神像上……”
还有一个转角,再拐一个转角,就会遇到前世那颗要戳瞎自己眼睛的树,杨祈安会退后几步,再睁眼前进,六月十九号那天,这个路线顺利抵达了祪庙。
“此生,你一直都没有来,我以为我们有生生世世的羁绊,可最后还是用了这种方法才能见到你,我之后会去自首的,但现在,我必须要跟你一起系上这条红线,你……这样你之后是不是就能找到我了。”
到那根树杈了,杨祈安睁开了眼睛。
一片黑。
“……傀郎?”
傀郎的左手仍然和杨祈安相握,但梦境中那棵前世拦路夺目的树枝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傀郎站在杨祈安身前,抬起右手,覆住了他的双眼。
“别睁眼。”
“……好。”
杨祈安这满是信任、半分都不慌张的模样,让渴望看见他恐惧的傀郎有些失望,像恶作剧失败的孩子。
可这个系红线的愿望……傀郎歪了歪头,这个愿望可大可小,如果只是允诺信徒在神像上悬挂饰物,那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可爱小愿望。
但如果他真的应允杨祈安,这红线背后蕴含的深意呢?
那是占据神明漫长死后生命的贪婪,那是横跨阴阳、僭越生死、贯穿轮回的执念。
这个代价……
“红线,姻缘,你想跟我在一起,不止三天,甚至不止一生,你要我生生世世,是吗?”
杨祈安本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想让他的神能顺着红线,每一世都能尽快找到他。
但他没办法拒绝傀郎的这句话。
“……可以吗?我也没那么贪心,毕竟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前世和春梦,姻缘那种东西,我……”
“可以,我怜你,我允了。”
自我辩解到此为止,因为他的神明是那样慷慨。
杨祈安落下了激动的泪水,在傀郎冰冷的掌心中积蓄了一汪热泪。
他说可以,他居然说可以!
那无论什么代价,都可以,都……
杨祈安的思绪被打断了,眼前一片惨白,傀郎移开了捂住他双眼的手。
漫山飞雪,鬼林结霜,以致天与山与人尽白。
傀郎站在他面前,一根,一根,舔舐着指节上杨祈安的泪,自下而上,淡红的舌尖在齿尖一闪而过,恐惧的泪漂亮却冰冷,可杨祈安总是温热的,连泪都能灼伤祪神的手。
下一秒,杨祈安扑了上来,控住了傀郎的手,狠狠吻住了他,在他的嘴里,尝到了自己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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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不知道我有没有写出来这种fe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