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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地上的廖康已经进气少出气多,身上的恶鬼一脸淡然无辜,杨祈安抹了把脸,傀郎露出了可惜的表情。
  随后,杨祈安用另一只手抓过身边的刀,伸直了胳膊,挽了个刀花,凌厉的寒光一闪,他将刀尖对准了自己,似乎想将傀郎和自己一起用刀钉死在地上。
  “我的家人都被廖康杀了,就剩下祖母了,她本就时日无多……”
  人间的刀剑也许伤不了鬼,但这刀本就该对准世间的一切灾厄苦难,即便不中,也要奋力一试!
  傀郎却浑不在意,伸手摸上了杨祈安的眼珠,后者咬紧了牙关,强忍着没有别开脸。
  “是,她时日无多,于是在她断气前,我允了她的愿,她向我祈求,要生生世世护佑你的平安,即便是死后,她也不停地求神。”
  听鬼说祖母遗愿,还真是荒诞,可杨祈安却愿意相信,他瞪大了眼,回望着鬼眸,抖着唇张大了嘴。
  这白衣鬼行走两界,也许真的能……
  “那,那我的家人,他们还能……”
  杨祈安想说死而复生,想问他们死前遭遇了什么,廖康说的是真的吗,甚至想叫这白衣鬼通灵带话。
  伤心的眼泪又从闪着希望的眼睛里流出。
  傀郎贴了上去,用唇噙住了那抹泪。
  杨祈安在这个冰冷的吻里僵住了身子。
  “他们死了,但我算是帮你报了仇,祈安,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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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七夕,打算给出芽补个狗鸟的番外[狗头叼玫瑰]
  本单元,真正的·男色鬼
  来晚了来晚了!!(跪——)
  第125章
  每当寒风带着沙打到侧脸, 杨祈安总会想起那日,傀郎在他脸上落下的泪吻。
  他的泪似乎是什么鼎食盛宴,傀郎居然笑了, 苍白的唇上湿漉漉的, 糜艳鬼魅, 语气却温和得像长辈,赞许这滴泪的漂亮, 夸赞杨祈安做得好, 眼中的爱怜又像情人,唇瓣留连不舍,舌尖轻触肌肤, 像雪融化在脸上。
  他舔了他,品尝了他的恐惧, 然后夸他的恐惧是最漂亮的。
  冰冷的舌,傀郎冰冷的情话,杨祈安惊怖又莫名。
  原来鬼之所以吓人,不是因为它青面獠牙,食人挫骨, 而是因为它难以捉摸, 会说着喜欢, 再切断咽喉,生剜眼睛。
  第三日, 雪停了。
  杨祈安饿得头晕眼花, 山中无所有, 他不得不吃了早已断气、面目全非的廖康,每一口都带着泄愤。
  回过神来,傀郎却不见了, 地上积雪未化,霜却已退。
  祪庙没了主,就如同死去了一般,成了没有灵魂的断壁残垣,鬼林也安宁寂静,杨祈安就这样顺利地离开青烟山。
  他一路南下,抵达起义军大营,时年十八岁。
  那时他不识爱欲,满心满眼都是复仇,只将青烟山的经历当作是一场南下路上的挫折,鬼都吓不退他胸中怀揣的仇恨与大志,却不懂为何见着面目全非的敌军尸首,夜间却会在营帐中梦到青烟山的大雪、傀郎的雕刻、冰冷的泪吻。
  醒来后,傀郎的唇犹在耳畔,邀功一般,“我用他的脸雕了你,像吗?”
  杨祈安这次却对着虚空点了头,后知后觉那是一场山中艳遇,鬼压床的梦魇成了春梦,傀郎趴在他的胸口,对他述说家人死时的情形,边说边吻他。
  醒来后来不及回味梦境,也许白日又将是一场战壕的厮杀。
  这场起义战争打了一年半,冬去春来,四季轮回了一圈,现在已是又一轮年岁的盛夏。
  大玄气数已尽,可起义军也是强弩之末。
  白日甲光金鳞开,兵刃映日,血光漫天。
  夜晚的沙场上却暗黑无光,风卷沙草,似有鬼号,厚重的黑云间有一隙月,像极了家乡的黑鸦群。
  杨祈安坐在城头上,守夜的起义军正悄悄抹泪。
  有个小兵哭得厉害,杨祈安听副官提起过他,他姓华,也是从北方逃亡而来,加入起义军的有志之士。
  见杨祈安打量着他,华雁啜泣一声,正了正神色,持刃而立,继续紧盯远处,杨祈安却叫他过来,问询了几句。
  华雁的老家是哨子城,和杨祈安也能算是老乡。
  “哨子城本有一支起义军,大家都是听闻了杨将军的事迹后壮心不已、揭竿而起,只是难成气候,没坚持多长时日就被击溃……我们四散而逃,我这支从青烟山往南去的小队,一路倒顺利,很快就遇上了顾将军带领的南方起义军……”
  从青烟山南下还一路顺利?看来傀郎真的不在山中了。
  “你回话有条理,读过书?”
  “回将军,是,只是乱世之中,读书无用,兵刃拳头才是硬道理。”
  “哭什么,想家?”
  “……绝望了,远处黑压压的,都是大玄的营寨,将军,咱们能赢吗?”
  不能。
  顾将军的养父原本是大玄重臣,昏君无需忠臣,他被奸佞许氏背刺出卖,便带着养子逃往南方。
  他是个有见地有谋略的人,知道殊死一搏的胜算并不大,不如弃车保帅,留下一支队伍牵制大玄,拖延时间,死守最前线正面战场,主力部队则连夜南撤,找到机会,再行奇袭。
  对于被留下的杨祈安而言,他心知肚明,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或许天一亮,大玄就会发起攻势。
  杨祈安没说话,只是靠在城墙上,仰头望月。
  华雁见状,大哭起来,哀泣乱军心,杨祈安却没有责怪他,只叫他小声些,不要吵到其他熟睡的将士。
  “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晚的安眠。”
  待华雁止住哭声,杨祈安还是问出了方才就十分在意的事:“你说你从青烟山南下,在山中竟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吗?”
  华雁摇头,“不会遇到的,哨子城的人都知道一句话:青鸟啼一声,傀郎醒三日,当时青鸟已不在山中,傀郎自然不会醒,我们几个哨子城的人便放心带队逃进山里。”
  傀郎醒三日?
  华雁口中的这个“傀郎”,说的是……他吗?
  “青鸟不在山中?你细细说与我听。”
  杨将军竟不知道此事,华雁有些意外,“回将军,就是咱们家乡流传的那个青烟山传说。”
  “我只知青烟山闹鬼,不知什么青烟山传说。”
  华雁弯了弯眼睛,怀念着解释起来。
  “青烟山里有一座神庙,远祖神已死,死后化为祪,神庙成祪庙,庙前有青林,庙后有青陵,传说中,青鸟是西王母派来的神使,它们栖息在青林中,每当它啼鸣到嘶哑泣血,便能唤醒青陵中的远祖神,神从陵中苏醒,便会降恩于人世。”
  降恩?
  那个吻去泪水,凿雕人脸的傀郎?
  “我们进了林子,发现山中并无什么鸟雀,就放心了。”
  也罢,这孩子没有撞见那鬼,自然是不知,所谓的庙前青林中没有青鸟栖息,只有嶙峋怪石和长脸的树皮。
  死去的神早已不再是神,傀郎就是彻头彻尾的恶鬼。
  杨祈安打断了华雁不着边的传说,“恩惠不来自于朝廷,更不能指望什么古神,丰年镇只有吃死人肉的黑鸦,我从没见到什么神使青鸟,华雁,去睡吧……明日,我会冲在最前面,所以,你们不必怕。”
  青鸟啼血?傀郎苏醒?
  只是个传说而已。
  …
  “杨将军!后方急报!!”
  跑死了几匹马,大军师顾企遥的手信终于送到。
  “将军,再拖延三日,只需三日!顾将军便能和西郡起义军主帅汇合,二十万大军会师,立即携粮草北上支援,将军,再拖延三日!大玄苍生便有救!胜利在望!”
  杨祈安单膝跪地,伸手,轻抚华雁僵硬冰冷的眼皮,为他闭上双眼,盖上白布。
  城外,狼烟漫漫,残肢断箭,血污狼藉,城墙上挂着无数敌军尸首,城门内,幸存的义军用同袍的死尸充当门栓。
  “敌军八万,城中守军不过两万余,即便死守,最多不过再撑一日,此城便会破……城中百姓尽退,我杨祈安死守前线至今,也算不辱使命,只是,再守三日,恕杨某直言,难。”
  传令官也不忍再重申军令,百里外便能闻见空中的血腥味,到达城外时,他还以为一脚踏进了炼狱之中。
  “可只需三日,便能……”
  “我要如何守三日呢?这是一城伤重躯残的将士,不是什么神兵天将。”
  杨祈安并非违抗军令、不识大局。
  拼死守着战壕,他浑身血污,前日,精疲力竭,避闪不及,眼也被刀砍瞎了一只,半张脸都被染血的白布包着。
  杨祈安用剩下那只漂亮澄澈的眼珠平静地回望着传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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