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杨祈安整个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一点。
眼前的这一点,是直直对着他眼珠子的一根尖利树枝,这尖刺离他的左眼,仅剩一寸不到的距离。
……再往前一步,那根树枝就会穿进他的眼睛,戳进他的头颅,将他挂在这棵树上。
杨祈安抖着呼吸,浅浅地吸气,倒退。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腿抖得不受控制,最终无力一软,整个人仰面摔进了身后厚厚的雪层里。
下意识以手反撑着地,可雪竟然已经厚到没过他的整个小臂。
被识破诡计后,鬼树怪石恢复如常,地上已经看不到什么白霜了,雪厚厚积了一层,危险诡异的白都已散去,那种毛骨悚然被鬼追撵的感觉也没有了,周围只是树,雪……
还有前方兀然开阔、在大雪中静默的祪庙。
杨祈安坐在雪堆里,只觉得魂都飘到身子外面了。
他进这林子的时候还是早上,雪下得不大,地上都是霜。
现在雪都能没过他的胳膊,而头顶悬着的,是一钩惨白的月亮。
…
“廖大人,这……外头风跟哨子似的,怎么一进山这么安静啊,还有这一树的白霜,瞧着不像是刚下的雪。”
廖康没说话,小钱跟心虚似的赶紧接道:“你眼瞎啊!没瞧见这山里长这么多树吗?肯定安静啊!再说,这不是雪是什么?白花花的,难道是大米啊!”
刚过正午,时辰尚早,但廖康却有些急躁,雪越下越大了,他带着人进山的步伐却越迈越大。
听见底下人扯这些有的没的,他恼火极了。
“一个两个帮不上忙,在这里疑神疑鬼!我告诉你们,那小子绝对就在青烟山里,你当那群刁民是傻的?另外两座山去了就是个死,还不如来这座山搏一搏,闹鬼?骗小孩的话你也信?”
小钱想说,并不是骗小孩的,他邻居家的姑娘就在这山里疯了,被救出来也没活几天,撕了自己的脸贴在铜镜上,说傀郎也是这样打扮的,美极了……
可廖康明显是误会了,从进山开始,他手底下的兵一个两个的,都开始怕鬼怕神,“都走快点!天黑之前把山搜明白!你们不就是觉得雪下大了,进山危险,扯鬼话打量着想蒙我带队回去吗?老子告诉你们,别想着耍滑头,有这等聪明,还不如用来应付上头的税官!”
“是。”
“……是。”
一群废物。
廖康皱紧了眉,不叫这群人继续聊了,带着他们加快步伐,从这冒着诡怪的林子里出去了。
出了林子,前头有座破庙。
雪越来越大,廖康眼珠子一转,“走,进去搜搜看,”
庙里没人。
破庙四面漏风,神座上斜倚着一座仅剩半个身子的神像。
“小钱,你去找柴来生火。”
这是要在这安营过夜?
小钱立刻就反应过来,脸上现出得逞的笑,“大人英明,这雪越下越大,杨家那小子必定想找地方过夜,这不是哑巴山,没有什么熊洞,青烟山里就只有这个地方能遮风避雨的……咱们守株待兔就行。”
“嗯,去吧。”
小钱快活地应了一声,出去找柴了。
他一出,瞧见一直走在队伍最末的小程一脸纠结,像在琢磨啥事。
“咋了程儿,跟我一块捡柴火去。”
“好嘞钱哥!……也没咋,大人不是说不叫聊这个了嘛,没事没事。”
小钱脸色却一僵。
大人虽不叫聊,但他还是知道这山的厉害的。
“你就跟我说吧,到底咋了。”
“……就,就,哎呀,可能是我胆儿小吧,不一定是这山有毛病。”
“怎么说?”
“我感觉还没进山的时候,身后就有东西跟着了,我身后一直冷嗖嗖的……那玩意还穿了个白衣服,我在刀刃的反光上看到它了,但一回头……”
除了一地雪霜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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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青烟山:116章提到过
捏捏读者老大,宝宝不要害怕,还是熟悉的斑马[狗头叼玫瑰]
第123章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已就位。
该原罪培养皿的提取目标为:【色欲】100%
低级的色欲停留在躯体与感官的刺激, 那种快乐是短暂的、春梦无痕的。
但高级的色欲是探索、开发、培养和教学,那种快乐让人难以戒断,生生世世, 都想维持、纠缠。
那是精神层面的享受与高||潮。
…
他清醒了。
他似乎很困惑, 满脸都是惊疑不定的后怕。
他抖着手去探摸身下的霜雪, 手指长而有力,指尖被尘土沾污, 关节发红, 像沁血的玉。
他盯着不远处的庙宇,又望着头顶的残月,那双眼睛的深处仍有坚韧和笃定, 温和的黑眸在灰暗的人间闪着希望的光,像落在丑陋凡尘的星。
但覆盖在他眼珠表面的慌乱和恐惧, 那些才是更加漂亮的东西。
瞳仁微颤,恐惧至极,他在看见夜空悬月时浑身一震,这和极兴奋后到达顶点时的微微抽搐痉挛,有些类似。
傀郎歪了歪头, 在杨祈安身旁近乎乖顺地跪坐了下来, 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看, 白衣铺了一雪地,黑发散乱, 像鬼林支出地面蛇行蜿蜒的根。
很久, 很久, 都没有这样让傀郎感兴趣的人了。
他喜欢他。
本来傀郎只喜欢他的眼睛,可他误打误撞流了滴血下来,傀郎便停手了。
他也喜欢他的血。
他的血很特别, 闻起来如同飘香的酒液一样叫人上瘾、勾人细品。
这血里头燃烧着对苍生的殷殷记挂、拯救凡尘的熊熊野心,还流淌着家人的祈愿。
而这祈愿不能瞑目,坐在床榻上抱着残尸的头颅,都要遥望青烟山的方向。
这些都是鲜活温馨的味道,寒霜也会向往烛光。
杨祈安,祈安……向谁祈求平安呢?向我吗?
可祪神如何护佑你的平安?鉴于神已被毁庙,神不再是神,甚至已经是不人不鬼的傀了。
不过既然这个愿已经被傀郎允了,他便还是会来找杨祈安兑现,鬼林的树曾经挂满了许愿的红绳和木牌,把杨祈安挂在这上头,他也是能保佑他生生世世安然无忧的。
至于他那只漂亮的眼睛……这是傀郎的私心,他喜欢收藏漂亮的东西。
手骨,眼睛,恐惧,血,脸,皮……都好看,都喜欢。
“我喜欢你。”
不过真可惜,现在的杨祈安好像还不够害怕。
“可你还能再漂亮一些。”
他是温热的,傀郎伸手点了点他的眼角。
想象不出来这张脸上舒服的模样,他哭泣的模样,哀求的模样……所以傀郎暂时还不想把他挂在树上。
“一只眼睛在你舒服的时候摘下,另一只眼睛在你恐惧的时候摘下,你的血,还有你的手……嗯,在我想好之前,你还不能完整地挂在我的祈愿树上。”
傀郎挪了一步膝盖,偏头轻轻靠在了杨祈安的肩上,伸手摩挲杨祈安的指尖,深情缱绻,喜欢极了。
杨祈安当然不会回答他,但他发现周遭的霜突然又开始越结越多,甚至在雪面上盖了一层冰。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刚想用手撑地起身,十指指尖却一齐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痛得身子一蜷。
“嘶……这是,霜?”
指腹、指尖,还有指甲缝里,不知何时,竟都被寒霜覆了一层,那是不同于雪的刺骨寒意,还带着种莫名的阴冷,像他刚用这手同鬼相牵过。
杨祈安紧紧皱眉,眼里划过不安。
从这古怪林子跑出来,莫名其妙度过了一整个白日,他甚至还没想明白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是在幻境中,还是在原本的青烟山里,而作祟的究竟又是什么东西,是闹鬼,还是什么妖精诡事。
他真的怕。
但他要找到南方的反抗军,他不能辜负家人自我牺牲般的苦心,他要持剑驾马,回到家中,解救水火沉浮的苦难百姓。
所以,他也是真的想逃出去。
“什么古怪,什么鬼神,都统统让道!这山,我一定能活着走出去……”
杨祈安狠狠搓了搓脸,抓起一把雪,洗净了手,看着那庙宇,站定了脚步,面露坚毅。
要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活着才有可能。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寒霜侵袭过的染灰指尖,此刻已经干净了,像被碧虚甘露濯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