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官府的人破门而入,话都不必说,轻车熟路,径直往后院一间飘着药味的屋子去。
这是短短两月内,廖大人带人第六回来搜刮这个镇子了,他很清楚杨家还有多少钱粮。
一屋子东拼西凑的杨家人,灰头土脸,瘟鸡瘦猴一般,此刻噤若寒蝉、瞥着官兵滴血的刀尖瑟瑟发抖。
杀人的刀剑若是入了鞘,清洗擦拭起来实在麻烦。
倒不必费这个事,左右这村子还有不少多余的活口,刀刃都砍卷边,这几日都不得闲。
“一、二、三……七,八,嘶,不对,你家怎么就剩八口人了?上回那个敢跟老子呛声的少年呢?”
没人理,廖大人也不发火,只是转了刀把,缓缓将刃口对着人。
杨老爷抹了把脸,抖着跪地作揖:“回大人……饿了,吃了,还能少交份人头税。”
剩下的人也稀稀朗朗跪瘫一地。
廖大人根本不信,差事办得多了,知道刁民憋什么坏屁,声调不起波澜,“你家就这一个独苗了,舍得吃?藏哪了,老子不杀他,他长得好,叫新来的弟兄开开眼。”
杨二婶啜泣一声,别过脸去,“廖康……真叫吃了,就他没病壮实,吃他抵饿,给娘补补。”
这廖大人是杨二婶娘家哥哥的连襟,拐带着弯儿的亲戚关系,倒是宽限了杨家几日。
但上头已经发了话,今日不见血不行。
“行,妹妹这么说了,那就当你家人吃了他,但若是别家这么说…小钱,告诉我妹妹,咱怎么处理的?”
“回大人,若是别家这么说,便剖肚取肉来看,可是真的吃了人,不是耍滑头、编谎话、罔顾皇恩。”
廖康把刀揣怀里,抬腿用脚尖戳了戳杨老爷的脑门:“听见了吧?”
杨老爷攥紧了拳,在廖大人脚面上点了点头,再深深把头磕了下去。
廖康也不废话了,“行,别耽误时间了,就算不管那小子,你家的钱粮也只够三人的人头税吧,这多出来的六个……”
惨叫声发不出来,只能窸窣着哀哭。
“怎的是六个?不是五个吗!”
“廖大人行行好……算四个吧,我家老夫人快不行了,四个……四个还能凑凑,拿衣裳被褥凑!”
廖康后头的兵急了:“敢讨价还价?大人说差多少就是差多少!”
廖康啧了下嘴,那兵赶紧闭嘴了。
杨老爷膝行上前:“大人…大人,我娘快不行了,这怎么能算税呢?还有我家祈安,都,都叫吃了,怎么也算进去了?……四个税吧,四个能出得起,咱家是裁衣做生意的,积蓄铺子都交了,但……但布料还有!料子能不能入上头的眼啊?”
那些料子,都是为了过冬偷偷留的。
他问得小心,廖康笑开了。
“就说你们这起子贱民,实在是没心肝!看看,官府若不做到这个份上,一个两个都藏私为己,不晓得朝廷艰难。”
“是是,贱民晓得了,贱民晓得了……”
“去拿来。”
“是是……”
杨老爷赶紧麻溜爬起来,猛一站起身,眼前自是一黑,他踉跄一步,身子歪了,身后杨二婶也跟着站起来,托了他一把。
廖康眯了眯眼,没说话,脸色高深。
二人很快就抱着料子回来了,扎实的针脚、精细的绣功,摞了一手的温暖厚实,廖康身后的兵一把接过,察觉到杨老爷手上的不舍,狠狠踢踹了他一脚。
杨老爷闷哼一声,像张纸一样飞远,撞墙上、落地上。
收下了雪白的棉花被,那兵退后几步。
“行,算四个税,那你家八口人,还有四人的税呢…知道规矩吗?”
屋内一片死寂,一会,杨三儿家的几个老病,彼此扶将起来,跟着提刀的兵,绝望着、磨蹭着出去了。
屋檐上停的黑鸦争抢着飞了出去。
杀人杀多了,动刀杀民和宰牲畜一样利索,外头极怖的惨叫声也就响了几声,很快没了动静,腐尸堆上漫了新血,一群黑鸦立在上头,像座黑山。
杀完了人,浑身滴挂着热血的兵回来了,“大人,刁民三人,已行刑,大玄载久,皇恩浩荡!”
“嗯,你家还差一个,看在妹妹面上,我不催。”
病榻上的老夫人颤巍巍坐了起来,说她就是那交不起人头税的刁民,请大人动手。
底下又是一阵微弱的哀泣。
看她这般,廖康又是一眯眼,眼缝闪过阴狠。
“唉……别说我廖某不讲情面,妹妹,你家人耍滑头蒙骗官员,我怎么宽限?也罢,动手动手。”
老夫人闭了眼,等着血刀砍向自己枯枝一般的脖颈。
可落在她面门上的,却不是利刃。
惊呼惨叫四起,热血溅在她苍老的脸上。
她于是慌乱惶恐地睁开眼。
炼狱一般的景象,天老爷翻掌向下,碾碎人间。
眼睛一闭一睁,脚边便滚着儿子的头,血哗哗流了一脚背。
杨老爷嘴还张着,眼已经噙了泪。
长刀上串了一人,血扑灭了油灯,廖康一脚蹬开没了气儿的沉尸,久未进过食的杨家人踢起来不费劲。
杨二婶坐在地上,惊怒恐惧,眼珠子要瞪掉出来,牙关哆嗦,瞳神都涣散了。
廖康提着滴血的刀走近她,“妹妹啊,当官府是傻子?吃了儿子,还能饿得站起了就倒?吃了宝贝独苗,你家老东西还舍得今天就死?”
骗不过他的,这招早有多少人家玩过了,最后都被轻易看出来。
父母怜子,演不出冷心无情。
“行了,六个人头税,收完了,你和你婆母过活吧,” 廖康边说边摘去他刀刃上挂着的发丝,浸了血,发粘手,“你家侄子呢?那小子上回骂我难听,我得把他舌头拔了也交上去。”
屋内除了惊恐粗重的呼吸声,没人应声。
“把你侄子交代了,我给你指条明路。”
杨二婶只摇头,“嗬嗬”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廖康身后的兵不耐烦,把红缨子上的血甩得掷地有声,老夫人一看那血,不知哪来的气力,许是当娘的直觉认出那是砍死儿子的刀,便痛嚎起来。
她没有一滴泪,盯着满地残尸,弯腰抱起儿子的头颅,张嘴只干嚎,张大的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悬雍垂血红地吊在嘴里。
一嗓子嚎醒了杨二婶,她回了神,盯着刀刃,刃上的血珠子没有光映,看着像黑毒汁。
“……我家侄子跑了,躲起来了,他好着呢……祈安祈安,平平安安!”
说完,杨二婶就撞刀死了。
她死得干脆,血溅了廖康一裤子,腿面滚热的,他大骂一句脏话,踢开了这给脸不要脸的贱民,被吓疯的老婆子吵得头疼,脸色难看至极。
“走!找那小子去!要是跑远了,被隔壁哨子城的兵抓着,咱就是犯了私放刁民的重罪!”
“那这老婆子呢?”
“不管她,哭那么大嗓门,定是回光返照了,等会就得死。”
…
秋雨挑逗,初雪便哭了几滴。
但泪水这种东西总是轻得发飘,杨家里传出的哀嚎渐弱、渐熄,终也不过是飘在上空、略过遍野哀鸿的人间灰。
白雪一下,黑鸦便被谁抹去一般,尸山也被谁阖了怨念的不瞑目,成了不再发出愤怨的死肉,无知无觉,覆了一层白。
天地一白,人间死寂。
他随初雪现身。
不赶时间,他有兴致等完这一出闹剧,再从屋里的一角踱步而出,坐到杨老夫人身边,垂眸,怜她。
像一阵盘旋在身边,临死前驻足的风。
披散及地的黑发盖了一地的血,扫出雪地车辙印一般的痕迹,告诉她,他来了。
他的声音也像雪夜的冷风,听着像隔了层窗、隔了层被,但冷意还是侵骨渍魂,如凤凰惨叫,香兰讥笑。
“五十年前,你给我做了这身衣服,雪一样白,云一样柔,你说我的庙宇久不得修葺、四面透风,怕我冷,多谢你,我一直穿着,也一直记着。”
他轻抚自己的衣衫,五根惨白的手指竟比月影纱更白,指尖发乌发紫,皮肤有瓷裂一般的纹。
“只是,怎的没人告诉你,祪庙的神早就不是神了,你有事求我,必不得善终。”
她进气少,出气多,眼中的泪听了这话,却断线珠子一样地掉,可眼睛眨不动,泪水便干涩如刀片一次次剌过眼皮,很快就凝成眼角的血。
“你要死了,我来应神谕。当年,你以一身衣衫求我全家平安,我允了。”
他似乎叹了气,老夫人身遭感到一阵刺骨的冷。
“求……祈安,祈求您佑他、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