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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
  夜已深, 不知名的草虫在山林里匿着鸣,今夜山雨朦胧, 但云层稀薄,未遮明月。
  正如华吟娘所说,一路策马穿过黑郁葱茏的梧桐林,二人很快便见到银光在林地的边缘闪烁。
  梓树喜光,叶片宽大, 白日里它们张着手捧接着日头, 夜间便背着叶面闷不作声, 拒绝般反射着月色的银光。
  枣骝行至梧桐林边缘,景環勒紧缰绳, 前进的脚步渐缓。
  入夜后, 二人从客舍出来, 陈澜彧揉着肚子打哈欠,一路上都是那副出游踏青的闲适表情,但景環从那时起便一脸严肃, 不知在想些什么。
  勒马停稳后,景環先下马,再转身扶着陈澜彧下来。
  林间带着雨味的潮湿空气钻进鼻腔,陈澜彧便自然想起姜颂反水袭击、逼迫太子返程的那天。
  那个夜晚带着雨味、血腥味,尖锐的痛楚模糊了陈澜彧心中对姜颂的愤怒、对王统领的愧疚和哀伤,只顾得上对自己会死的恐惧。
  可短短几日一过,再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却是当时身下肌肉虬结利落的马背,还有身侧可靠的景環。
  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忘性大的人,伤疤还没好也会忘记的。
  陈澜彧扭了扭受伤后格外拘谨小心的右肩,为了不扯到伤处,那里总是绷得紧张,已经僵得难受了,于是他无比自然地往景環跟前一站。
  景環的脸色还是严肃慎重着,手却熟稔地往陈澜彧的后颈和肩头上一搭,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陷进小掌柜的肩头,给他捏起了肩颈。
  “再左边点,对对,嘶……轻点轻点,不不,再重一点。”
  “是是,但凭掌柜的吩咐。”
  口吻无奈,但该左该右,该轻该重,太子殿下依照小掌柜大人的命令,句句照做。
  手上忙着,景環的眼也没闲着,他打量了一圈周遭,眼神中掠过一抹思量与恍然。
  “原是这样!小彧可听过一个词,叫,桐天梓地?”
  “没有,殿下,我不识字的。”
  “你还挺得意……这个词制琴师经常用,它的意思是,在制琴时,尤其制作琴中上品、佳品时,往往多用泡桐木作为琴面,以耐腐坚实的梓木制作琴底。
  “嗯,明白了,所以呢?”
  “之前,医婆婆讲阴阳时不是还提过一句面朝黄土背朝天吗?”
  这段陈澜彧记得。
  所以,也就是说,以人分阴阳,正面与背部各有阴阳分属,而若以琴分阴阳,泡桐梓木又各有阴阳区分。
  陈澜彧喃喃,“医婆婆还说,阳气入里,归还阴气……”
  若圣宫在背后操纵的行刺与命案,与阳入阴分,归还阴气有关,那么圣宫自身很可能是处于一个既不属阴、又不属阳的中立者地位。
  若以阴阳八卦图来打比方,那圣宫便是中间那道分界。
  “既如此,华姐姐说在梓树之下的栖梓地宫,很可能是在——”
  二人齐齐望向梧桐林和银梓树的交界地带。
  顺着交界地带向远望去,可疑之处唯有那棵和旁边其他树木相比,格外矮小纤弱的梓树。
  “在那!”
  这很可能是因为地下有什么东西,阻碍了它根系的生长和汲水,所以才会长不高。
  地宫大门?
  陈澜彧一蹦,却被景環摁着肩头制在了掌下。
  除了担忧陈澜彧没被圣子讨还命债的原因外,景環还为一事忧心忡忡,以至于从客舍出来,一路北上、山雨朦胧的一路,他都心情郁郁、不安惶恐。
  “你先等下。”
  景環就着这个捏肩的姿势,另一手从背后环住了陈澜彧的腰际,温热的胸腔贴上了陈澜彧的后背,突出的肩胛陷进了景環柔软有弹性的胸口。
  陈澜彧心头顿时一阵酸软,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景環今晚的脸色并不好看。
  “殿下,怎么了?”
  陈澜彧问得小心又心疼,景環这状态,像极了那天在小驿站的客舍、他深夜独自在屋顶的怅然。
  “孤名景環,小字玉恒,叫我的名字,陈澜彧。”
  这是闹哪一出?
  陈澜彧没追问,只依言照做:“好好,景玉恒,怎么了这是?”
  也不知景環是不是故意的,温热的气息带着郁郁的语气,随着吐息洒在陈澜彧左耳的耳尖,烧得他心头一阵痒。
  “……旁人,包括我,都被那圣子讨要了所谓命债,可你没有,却有一份婚书,你说,那圣子的意思,该不会是叫你以身相许、终身还债吧。”
  陈澜彧想都没想,“不可能吧,成亲的事是我主动跟他提的,我说我想玩成亲掀盖头的过家……哎哟哎哟,你怎么咬人耳朵啊!”
  “那你,”景環松开了陈澜彧无辜的左耳,顿了顿,心一横,还是把这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那你等下去地宫里见了圣子,你还……还心悦于我吗?从地宫出来,还喜欢我吗?你会跟他在底下……”
  陈澜彧赶紧打断:“那婚书是娃娃亲闹着玩的,虽说我之前确实等他多年,但,但我不都跟你……我也不是那种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吧。”
  “不知道,你还挺好骗的。”
  陈澜彧气得睁大了眼,扭头就要瞪景環,可月色下,景環那张一向沉着冷峻的脸,竟因银晖染上几分寂寥。
  “你等他十数年,只同孤相识相知几个月,你和他还有婚书,同孤就只有交换的两枚香包而已……所以,小彧,答应我,等会下了地宫,别唤我殿下,叫我的小字,好吗?”
  真是叫那张脸迷坏了脑子,陈澜彧居然觉得太子殿下可怜巴巴的。
  他在景環的怀里转了个身,单臂将景環重重地揽了过来,胸中的爱怜横冲直撞,悸动也如奔豚小鹿:“好,玉恒,我答应你。”
  这个结实的拥抱也许带去了几分安定,总之,景環终于妥协一般,和陈澜彧一同走向了栖梓地宫的宫门。
  …
  陈澜彧想回到一刻钟前,对怜爱景環、小鹿乱撞、郑重承诺的自己说:
  如果你觉得太子殿下惹人怜惜、楚楚动人,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哭了?他装的!
  “二位这边请,圣子大人已恭候多时。”
  门人连来意都没问,像是早早就知道他二人今晚会来到地宫一般,径直将二人往内室引。
  在下来之前,陈澜彧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甚至安慰自己,没事,外头都是景環的暗卫,他们武功高强,他们能杀人自然也能捉鬼。
  但下来之后,一切恐慌都消散了。
  这地宫完全不像想象中阴森潮湿的墓穴那样,穹顶悬挂的夜明珠不要钱似的,将整座地宫点亮得如同白昼。
  景環知道陈澜彧见钱就眼开、见美色就昏头,耳根子软好讲话等等一系列毛病,陈澜彧还没惊叹出口,他就附耳说:“不过是萤石明珠,东宫更多。”
  陈澜彧以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斜了景環一眼。
  炫耀财力做甚?
  跟着门人绕过地下暗河的竹亭回廊,行至一间暗室,再由暗室推砖进入暗道,石砖砌成的回旋楼梯竟将二人再次带回地面之上。
  清新的夜风再次袭面,山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中月盘亮得像光洁的银镜,门人行了礼,将二人引向这座隽永又宏大的木质叠瓦三层小楼之中。
  “前方是狭山郡北麓山脉的无人腹地,这里是圣子大人的居处,圣子大人于此沉睡,于此复苏,二位俱欠有命债,不得冲撞圣子大人,还请留在门外恭候……”
  “你是说,让孤站在门口恭候,还怕孤冲撞了圣子?”景環果然冷脸,“好大的胆子。”
  门人却微微一笑。
  “欠命债者,不论身份地位,都不得冲撞圣宫,这是规矩。”
  景環合该怒极,说实话,就连陈澜彧都在替这门人担心。
  结果,景環深吸了口气,随后以一种非常别扭的姿态歪在了比他矮了一个头的陈澜彧身上,神色闪过几分明显的委屈,冲陈澜彧眨了眨眼。
  陈澜彧再迟钝,到这也明白景環从一开始就在打什么主意了。
  争风吃醋也得看场合吧!
  但心里再清楚他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是装的,陈澜彧还是无法抵抗这种花招。
  “那咱俩是欠了什么命债呢?欠债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债务名目,便要被这么无礼对待吗?好歹给人家太子……”
  “咳嗯。”
  “啊,给,给我家玉恒,端张椅子过来吧……”
  还没等那门人回话,他身后那座叠瓦小楼的二楼凭栏处,不知何时竟出现一人。
  一袭白衣、衣袂飘飘,那人轻笑出声,下一瞬,夜风暴作,吹来一棉厚云,登时,清丽的月色消失了,周遭暗了下去,陈澜彧被吓了个好歹,景環适时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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