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关晗一见他就跟猫被踩了尾巴一般跳了起来,随即瞪着桌边的小太监贺润:“我就知道你无缘无故请我吃饭有诈——你们还想干什么啊?”
澹台信当作没看见钟怀琛的眼神,镇定地在桌边坐下:“是我让他约你出来的,怎么,去兑阳的时候还挺有胆识的,现在被你爹骂几句又缩回去了?”
关晗有点不敢回他的话,只能疯狂朝钟怀琛使眼色,然而钟怀琛眼里压根就没他,关晗一阵绝望,只好在桌边重新坐下,又让小二加菜摆碗筷:“我爹不让我再掺和进去,宁可免了我当差——我本来就不想当差,这不正合我意吗?我当然不要再出来了。”
“你爹不让你当差你就能在家窝一辈子?”钟怀琛还没开口,澹台信就轻笑了一声,“使君免你的职了吗?”
关晗看着他那重色轻友的兄弟,差点跪下喊青天大老爷了:“这和我们之前说得不一样......”
钟怀琛还在琢磨这算不算澹台信惦记他替他分忧,闻言神游一般地答了一句:“也无妨。”
关晗肉眼可见地悲愤起来:“这算什么?言而无信?那你们想怎么样,我把大鸣府府兵搅得乌烟瘴气了你们就高兴了吗?”
澹台信不由得扬眉,他常打交道的那群老东西们个个你争我抢,不惜打得头破血流,还少见这么妄自菲薄的。贺润见钟怀琛来了,就彻底放下心来,知道今晚上不用他结账了,喝了口酒压惊:“说不定呢?澹台不一贯这样,乱子越大他越高兴。”
澹台信轻笑着,颇为赞许地看向贺润,贺润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索性闷头吃菜,钟怀琛终于走完了神,看向关晗:“你在家里窝着总得对着你爹,待也待不舒坦,不如出去转转吧?”
关晗心里警铃大作,忐忑地问道:“去哪?上回那种事我可不敢再干了,我爹也不会同意。”
“原本你爹是替你求蒙山校场重修的差事,但外镇荒凉,你去了也辛苦。”钟怀琛只是被澹台信临时拉过来的,可他现在表现得胸有成竹,令对面两个不知情的人都以为今晚其实是他攒的局,“我体谅你,给你换个安逸些的去处,平康最近要修路,你去监工,如何?”
澹台信的目光看了过来,显然这个安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钟怀琛和他对视着:“司马似乎也有考量,要不一并说来听听,关晗挑一个你想去的。”
关晗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选择,一听澹台信还要安排他就更想哭了。澹台信被钟怀琛看得也不自在,他现在越来越容易被这小子反将军,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怀疑衙门在流民安置上动了手脚,想让小关将军出面协查——赵徵看上去和善,实际上不是个老实人,若没有军中有分量的人压着,流民安置会出问题,今年的水坝加固也执行不下去。”
看来大鸣府府衙也不是让人省心的,钟怀琛心里留了意,嘴上依旧没个正形:“原是这样——所以关晗你怎么想,是想去看着樊芸,还是盯着赵徵?”
关晗一向觉得自己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曾想有朝一日能在大哥大嫂这儿成为香饽饽,欲哭无泪地看着他俩:“我没意见,你想让我去哪我就去哪,我不知道能不能办成。”
“樊芸那边,可以让小贺过去。”澹台信转头向钟怀琛道,“毕竟只是一个威慑,贺润有没有职务都是一样的,只要能让樊芸提着心就行。和官府打交道却不然,有小关将军这样的身份才合适。”
第148章 骤雨
贺润原本只是吃菜喝酒看戏,火烧到他身上他才意识到废物利用远不止针对关晗的,澹台信那个丧心病狂的主根本就不止叫自己把关晗约出来而已,自己和关晗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开被这两个狗男男摆布。
钟怀琛算是弄明白了,这应该就是澹台信叫他来喝酒的目的了。看了一眼对面如丧考妣的关、贺二人,意味深长地转着酒杯:“既然司马这么安排了,那就这样吧。回去澹台给关晗的调令拟个公文,你亲自送到关府去,省得老关为难他。贺公公那边,回去收拾一下,直接跟着南汇开拔吧。”
澹台信垂了一眼应了,对面两人都没了继续喝酒的兴趣,心里骂娘地走了。等包厢里就剩钟怀琛他们二人的时候,澹台信被一把握住了手腕,杯中的酒晃了一晃,他稍一用力才堪堪稳住:“不是故意瞒你的,逗你玩玩儿。”
这是连他要怎么发难都猜到了,钟怀琛揉着他的手腕仍没松开:“消遣我好玩吗?”
澹台信还是坐得端正一派正色:“还行吧——该哭的是他们两个,我是替你分忧,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你最近精神确实好了不少。”钟怀琛捏了一把才松手,挑了澹台信爱吃的菜夹给他,“我还以为你要跟我举杯对酌,谈点花前月下的,结果卖了半天关子还是公事——那两个狗东西忒没眼力见,账都没结就跑了。”
“我前两天才发了俸禄,这顿我请也使得。”澹台信微微笑着,他有心情开玩笑对钟怀琛就是好事,这次给自己杯子里满上:“那还用不着,你那两个子的俸禄自己存着吧——樊晃那宅子你怎么处置?”
“樊芸朝我示好,心意我领了,往后不记恨他就是,宅子怎么来得怎么退回去。”他抬头看了钟怀琛一眼。“你想搬过去住?”
“没有,今天正好在议水坝的事,就想去樊晃的宅子里看看。之前和兄弟们闲聊的时候,估计是陈青丹那个消息通说的,樊晃那宅子是大鸣府里面水最多的,修这宅子的时候他请高人看过,引水修了那么个格局,据说能保他官运亨通的。”
澹台信之前就去过,不过没想到那些亭台水榭不止是为了风雅,还有这么一层寓意在里头,不觉在唇边带了点冷笑:“现在退回给樊芸,他自己应该也不愿意在大鸣府里住,若是要出售,军中衙门里估计都嫌晦气,寻常人也不敢买,啧,白砸多少银子在里头。”
“我听说那个修水坝的宋青又和你吵吵起来了。”钟怀琛开了窗子通风,现在如愿以偿和澹台信对月小酌起来,他也没有想象中开心,“正好樊芸送了房契过来,我不由地就想,都是和水有关的工程,两州乃至全天下的银两,为什么就流进了院子里,修不到河里头?”
“你现在就是把樊晃的宅子拆了也无济于事。”澹台信和他一起往窗外看去,南荣楼视野绝佳,能看见桥对面熙熙攘攘的街市。现在正是日落时分,商贩们纷纷收摊回家,桥上挨挨挤挤全是人。
澹台信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他在这桥边碰上了在街上纵马的少年,当时钟怀琛的马蹄甩了吴豫张宗辽一身泥点子。那个时候澹台信应该很讨厌这个被宠坏了男孩,公心里看他不顺眼,私心里又暗暗嫉妒,但这样的情绪他现在已经想不太起来了,就像那个时候的自己也完全想象不到,如今能与他谈论民的人会是钟怀琛。
钟怀琛见他很久没有说话,转过头来:“怎么了?”
“我在回想你小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澹台信举杯抿了一口,“想不起来了,我没怎么留心过。”
“小时候太不懂事了。”钟怀琛提到这个话题不免有点汗颜,“你没看到最好。”
澹台信也没纠结,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还是让樊芸把宅子卖了,钱拿去给平康修路,博个好名声,至于什么人接手——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吧。”
“你还真是物尽其用。”钟怀琛嘀咕了一句,“行,让樊芸自己去折腾——能不能不谈公事了?”
澹台信出奇地配合:“那你想谈什么?”
“我想问你,”钟怀琛靠在窗边,端着杯子措辞,“我还小的时候,你除了公事都想些什么?”
这还真是足够久远的追忆,澹台信看着桥下静静流淌的河水,沉吟了好一会儿:“人除了公事,无非就是朋友亲人爱人那些事,我后两个都没什么可说的,若不忙公事也就是和几个相熟的兄弟聚一聚,一个人的时候就看书练字,别的应该没什么了,我也记不太清。”
钟怀琛半晌没接话,澹台信被他看得不太自然,反问道:“你呢?你应该不会像我过得那么无趣。”
“我在想我为什么没有早几年。”这话钟怀琛说过不止一次,只不过此时说得格外直白,“从你年纪小的时候就一直占着你,从你加冠到而立一直都是我的就好了。”
澹台信没忍住冒鸡皮疙瘩,不过他今天心情一直不错,也没装聋作哑,半带戏谑半是苦笑地回了一句:“饶了我吧。”
这话钟怀琛不爱听,搁了酒杯就要上前来弄他,澹台信笑着向后仰着,招架不住钟怀琛,索性任由着他把自己拦腰抱了起来:“别闹,先回家吧。”
“偏不。”钟怀琛将他扛在肩上,要往包厢的内室里走,这没什么稀奇的,南荣楼的包厢都摆着小榻,公子老爷们寻欢作乐什么德性,这酒楼见得多了。只是澹台信不习惯,嫌外面的床榻被褥不干净,环着钟怀琛,还是说要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