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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梦里这人说得没头没尾,可澹台信已然意会话里的“他”指的正是钟怀琛。白天收到了钟怀琛的回复,时隔数年,清查空饷军户终于要再次开始了,这一次钟怀琛态度积极,让澹台信出了空前的希望。
  然而梦里这一问叫他如坠冰窟。醒不来的梦令人厌,那句诘问在梦里反复回想,让澹台信格外真实的心悸起来。
  他不得不面对梦里那个夫子模样的人,发现自己的一点一滴似乎毫无隐瞒,被这个严师冷峻地检阅——错乱的梦境里他见到了那株小黄花,不同的是梦里他把小花藏在了少年时上学念的书里,夫子翻开了书页,澹台信看见折断的草茎淌出汁液,弄脏了那页书,污迹沾湿的那句赫然是“为民立命”。
  夫子转过脸来,讥诮地看了他一眼,此时他什么也不必说,澹台信已经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此时这个夫子的面目又变得像澹台禹,那个他叫了多年父亲的人曾对他露出过相似的神情。
  十五岁的元夕夜,他从钟家父子的马车上下来,一路摸黑回到自己的院子,迎面碰上了等着他的澹台禹。
  几天之前他得知自己的父并不是澹台禹,而更早之前,因为澹台禹要将他送回老家,他们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最后结束于一场家法。
  澹台信忘了当时他面对澹台禹是怎样复杂的仇恨,澹台禹的态度他倒还记得。
  他知道澹台信在家塾里怎样刻苦读书,也知道他有多渴望金榜题名出人头地,可现在澹台信已然低头下跪,向抛弃过他的义父哭惨,走上一条吉凶未卜的从军路。
  而如今辅佐钟怀琛的路同样非他所愿,也同样的前途未卜。他自以为可以不计一己得失,竭尽全力地将云泰两州推向理想之地,可即便他反复说服自己忘却升沉荣辱,钟怀琛又真的会和他父亲有本质的区别吗?
  钟怀琛如今与他合作,有多少是因为他们的私情?这一次他批复得如此痛快,究竟是出于共同的理念,还是仅仅随口应允哄他高兴?
  那株小黄花那么脆弱又那么诱人,却又荒唐地夹在他经年的期愿里。澹台信本不愿深思,可在挣不脱的梦魇里不得不面对他一直在逃避的事。
  澹台信感觉自己像是被鬼压床了一般动弹不得,压住他的冤魂实则是他被杀灭了无数次的壮志,那些再不能见天日也不得入轮回的执念,此时不断地向他施压拷问着他,澹台信感到胸口沉甸甸的压迫感,即便他尽力咬牙也无法再屏住沉重的喘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澹台信终于睁开了眼睛,胸口的压迫感仿佛真实存在过,全身冷汗淋漓,睁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去抓枕边的玛瑙珠子,忘了自己手还没有好利索,那一握让他整只右手都疼了起来。
  那点痛反而让他短暂安定了下来,他逐渐平复了呼吸,重新躺下,可惜噩梦席卷了他的睡意而去,毫无悬念地,他再次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澹台信比平时起身得晚,天快亮的时候他刚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很快又被外面地吵闹声惊醒。
  关左不顾钟光和其他随从的阻拦,径直冲了进来。澹台信只来得及坐在床边,他还下不了地,连外衣都没披。
  “你们把关晗带去哪了?”关左想上来揪澹台信的领子,被他自己的随从死命拦住,“你们要是敢动他……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澹台信被两个随从抬上轮椅,钟光给他披上外衣,澹台信一反常态地没有和气急攻心的老父亲计较,心平气和道:“没人拿关晗怎么样,他只是出去办事了。”
  关左想不认识他一般盯着澹台信:“你少狡辩,他出去办什么事?”
  澹台信反问道:“他本该随时听候使君差遣,为什么不能出去办差?”
  关左依旧不信,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澹台信,此刻万分担心关晗被卷进了什么阴谋诡计中。而澹台信算了算时间,暗地里有些庆幸,还好关左发现得晚,兑阳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不过按照既定的计划,应该已经尘埃落定了。
  关晗觉得自己迷迷瞪瞪地参与了铜矿场的查抄,他们的详细计划并没有告诉自己,但事事都有他的参与,关晗觉得自己就差被澹台信的部下架着在各处露面。
  车队和矿场两头同时行动,当时关晗身在铜矿场,去的时候事态已经稳定,关晗坐在马上,有人给他牵着马带他进入。矿上大部分人都已经被控制,抱头蹲在地上,有穿着便装身配斩马刀的将士盯着这群俘虏。还有少数几具尸体被抬到一处,有人在辨认身份登记。
  见他进来,有个身着便装的将领上前向他行礼,关晗看他眼熟,辨认了半天:“诶,你是小侯爷的近卫吧?”
  “卑职从前是。”南汇面不改色,心里暗笑关晗真是个不理事的二世祖,自己这支近卫营已经建成有一段时日了,关晗似乎还如在梦中,不明事态,“关将军,人犯都已经控制,根据他们的供述,现在应该去捉拿首犯。”
  关晗忐忑地问:“首犯是……”
  “正是兑阳府兵都尉陈青番。”南汇沉声答道,关晗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他卡了一下,片刻后才问:“在兑阳想要抓陈青番,陈伯……老陈将军应该会反应激烈吧?”
  南汇颔首:“是的,所以近卫营、乌固守军和青汜府兵已经准备好了,现在等候在兑阳府外。”
  这再次出乎关晗的预料,他咽了口唾沫:“这……呃,青汜怎么也来了?”
  南汇没有答话,关晗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只好摸了摸鼻子:“那现在去哪?你带路吧。”
  第135章 对峙
  南汇他们抓捕车队的时候跑掉了一个车夫,看方向是跑去给陈家报信的,不过他连滚带爬地跑进陈家的时候,陈青番已经被人从外室的床上拖了起来。
  陈青涵杖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听见外面的动静扶着门槛出来看,刚站在门前就看见陈酬英急匆匆地跑进了门,神情有些慌张——却又不完全是慌张。
  陈青涵立刻明白是什么追上门来,他早在陈酬英上次回来和盘托出时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可真的听见外面传来骚乱,他的心还是忍不住狂跳起来。
  “爹爹,”陈酬英扶着他轻声道,“澹台大人没有亲自过来,不过他派来了人接我们走,趁老爷现在无暇追查,我们先走吧?”
  “你先去。”陈青涵面色镇定,声音仅供他们父子听见,“老爷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我们无端失踪反而徒增怀疑。”
  陈酬英还想说什么,但陈青涵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容拒绝地将推着向前:“去吧,你先到澹台大人那边去,免得他对我们不信任,你也记得提醒他,答应的事可别反悔。”
  陈酬英一步三回头,从小院的侧门出了陈家大宅,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不知是不是他心里不安,他总觉得兑阳城里山雨欲来,街上似乎随处可见穿着军服的兑阳府兵。陈酬英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确定平日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情景。
  马车出发后不久就停了下来,陈酬英环视四周,不由得有点疑:“怎么了?我们不是出城吗?”
  “出不去了。”拉车的男人示意他下车,到小院的屋里待着,“城门口已经有盘查,你家老爷应该收到了消息,反应还挺快的,啧。”
  陈酬英一时没了主意,看着院里的人进进出出了一阵,听到了些只言片语:“我叔叔……就是陈青番,应该已经没在城里了吧?”
  几个商量事情的男人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他,那眼神让陈酬英后悔了:“抱歉,我不该多问。”
  关晗不知道自己该以一个什么表情见陈青番,他这好兄弟衣冠不整,眼下还带着宿醉的酡红,看样子是被人拖出来绑在这里以后才彻底清醒。他看到关晗带去时候先愣了片刻,随即大叫起来:“你、你这狗娘养的,怎么来的是你?”
  关晗本就心虚,被他这么一吼,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幸踩了贺润的脚。
  场面立时一片混乱,贺润吱哇乱叫,关晗手忙脚乱,南汇木着脸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自己领的到底是个什么差事,给那两位分别带孩子吗?
  他越过关晗,站在了陈青番面前,皮笑肉不笑道:“陈都尉,铜矿场的事情已经证据确凿了,只有配合查清此案,陈家才尚存一丝希望。不过你老爹现在四下调集府兵,不知道意欲何为,陈都尉,你是个明白人,要不劝劝他?”
  关晗压了压惊,基本恢复了理智,觉得以他对陈青番的了解,这位可能不太是个明白人。
  果然,陈青番破口大骂,扬言要他爹把南汇剁碎了喂狗,南汇退后,闭眼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耐心已经告罄:“敲晕了扛上,别和他白费口舌。”
  关晗沉默地看着陈青番被敲晕了过去,心里除去紧张和恐惧,还弥漫开一大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兑阳城门紧闭,听城里传出信来,陈行正满城疯找陈青番,不过一两个时辰忽然又停止了,好一阵子后,才有鸽子又飞了出来,城里的兄弟打听道,是陈青涵暂时劝住了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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