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樊晃不会明白,他即便笼络好了平真长公主,圣人也不会容许云泰归于他手,樊晃是樊家这一代的当家人,他的儿子虽然年纪还小,但子侄辈已有好几个进入军中。相比钟家这种半天憋不出一个长子的门第,樊家更有欣欣向荣枝繁叶茂的气象。樊晃又是个会做人的,自他重回云州。虽在平康当差,却把大鸣府的关系全都捋顺——处处都戳在圣人的忌讳上。
澹台信思绪飘得有些远了,吴豫怼了他一肘子,凌益给他夹菜:“由得他怎么着吧,你先顾好你自己。”
澹台信收回神,垂下了眼,原本他走得是条让圣人安心的路,而今却因樊晃缠着他斗而完全打乱。相对樊晃而言他实在是太势单力薄,他原本想拉钟怀琛下水,让钟怀琛应付樊晃,自己得片刻喘息的机会,没想到就这么迈了一步,与钟怀琛纠缠就由此开启,再不得脱。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说钟怀琛的感情,时至今日他早就不忍心用一句“荒唐”盖过钟怀琛为他做的所有事。可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没有人乐得他和钟怀琛重归于好,和钟怀琛走得太近,落到圣人的耳中,会让他从最至高的权力那里断掉仕途。
第66章 久病
钟怀琛问过澹台信两遍,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是什么。澹台信在对付樊晃时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应对起来从容不迫,可是想得越清楚,他越明白自己没有办法回答钟怀琛这个问题。
他没有办法把钟怀琛当一个简简单单的人看待,如果他非要回答,便会面临仕途与情爱抉择,陷在两难的境地。人总归贪心,如果能两全其美,他自然可以放任钟怀琛对他的痴迷和示好,可惜他们之间掺杂了太多恩怨和利益纠葛了,两相抉择的结果必然对钟怀琛万分残忍,他绝不可能在仕途前程面前选一个年轻公子的心意,哪怕他明知是真心。
澹台信滴酒未沾,回到住处的时候却有些微醺一般的失神,也许是昨晚的烧还没有退得太彻底,他自马车上下来无意识地推门进去,依旧有种游魂漂流人间的不真实感。
钟怀琛和慧儿在廊下玩投壶,慧儿看见他就喊着他向他跑来,他却下意识地看向钟怀琛。
钟怀琛不会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他随手投出了手里那支箭,站起身看着澹台信。
澹台信不知道自己随口和钟定慧说了点什么,只听见钟怀琛道:“慧儿都该回府吃晚饭了,你这个当老师的才回来。”
澹台信低头看着钟定慧巴巴的眼神,摸了摸他的头:“出门办了点事,今天写字了吗?”
“我教了。”钟怀琛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我那笔字比不了你,偶尔教一天还成,再教几次就给孩子教歪了,还得你这个老师上心。”
澹台信牵着钟定慧的手送他上马车,钟怀琛跟了过来,待他关门之后就抬手摸他的额头,反复和自己额头试了几次,最后头对头地确定:“怎么又有点烧起来了?”
澹台信也觉得自己状态不对,但他不耐纠缠这些事:“药煎上一会儿喝了就好。”
钟怀琛眉头紧锁,和他一起往屋里走去:“你这样不行,三天两头就起热,反反复复,身体都会被熬坏。”
澹台信充耳未闻地往屋里走,钟怀琛觉得他有些不对劲,进屋之后皱着眉追问:“去哪了?见了什么人?又遇到什么事了?”
澹台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没头没脑道:“今年收上来的军粮就是勉强维持,如果现有的军粮里有问题,塔达人一来我们必败无疑。”
钟怀琛的表情跟着凝重起来,他没有再追问澹台信的消息来源,而是就事论事:“什么样的问题,有多少军粮出现问题?”
澹台信状态不好,反应比平时都迟缓些:“......不清楚。”
那他应该是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推测到了什么,钟怀琛仍没有掉以轻心,澹台信在云泰多年,无论是治军还是处理政务的经验都强过他不少——只要他是可以信任的。
钟怀琛提醒着自己提防,心却因为这样的猜忌,自作多情地疼了起来。
澹台信想要说什么,还没出声就先咳嗽起来,钟怀琛情不自禁地上前,环住他的肩膀,轻拍着他的后背:“不急,慢慢说。”
澹台信掩住口鼻,擦去呛咳出来的眼泪,转头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钟怀琛。
“做什么这么看着我?”澹台信现在眼尾微红,再怎么深沉,也不能叫人害怕,反而让钟怀琛也哑了声音,他搂过澹台信捧起他的脸,让外面的风寒快速自澹台信皮肤上退散,“我今天还没怎么你呢。”
“没事。”澹台信竭尽全力地压下难以言喻的悲哀,“没什么,当我什么也没说。”
钟怀琛以为这是澹台信顶着平真公主的压力给他透露点消息,抬手用力地把澹台信抱紧怀里:“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呢?澹台信无力地闭上眼,认命地让钟怀琛把他拦腰抱起往内室去。
然而和他想得不同,钟怀琛把他放在床上之后半跪着给他脱了靴,摸到他冰凉的脚,钟怀琛不顾澹台信的瑟缩将他的脚握进了掌中:“知道给便宜儿子寄鹿皮靴,怎么不知道给自己做双厚些的?”
“这是去军备所领的,”澹台信躺在床上,眩晕得眼睛都睁不开,“两州起码有几万人穿着这种靴子,还有几万人连这都穿不上。”
“你是个病人......”钟怀琛用被子把他裹好,后半句他卡了壳,他想说就算你爱兵如子,与众将士同吃同住,又有谁看见呢?但他只是升起这样的念头,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混账”,俯身把澹台信抱得更紧,“你的苦心我都明白。”
澹台信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什么,钟怀琛凑在他唇边都没听清:“什么,放心什么?”
澹台信又咳了几声,摇了摇头,最后什么也没说就昏睡了过去。
钟怀琛本也没太过担心,以为澹台信只是头一天的风寒没有痊愈。不料这一次的热始终没有地彻底退去,之后的近半个月里,澹台信几乎每夜都在反复起热,咳喘不止,大鸣府的大夫都快请遍了也没有办法。人身上的气在病态的煎熬里肉眼可见地流逝,最严重的时候澹台信已经下不了床了。
钟怀琛默许了他的人直接到小院去找他报信,他再不过问,甚至有时候正好撞见,钟怀琛宁可自己回避,也不舍得让病人再起床出去偷偷摸摸地议事。
澹台信叫人把屏风摆了出去,让人在外面给他回话,回话的人走了之后钟怀琛才推门进来,看见伏在床边散着头发的澹台信,只是说了几句话就已经撑得力竭,钟怀琛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上前抱一抱他,替他顺顺气。
钟怀琛觉得自己也染了病,澹台信肉身上的病痛传到了他的心里,同样也在折磨着他。
可他什么也帮不了澹台信,他听着澹台信在屏风里问给他开药的大夫,语气平静得出奇:“还活得了多久?”
大夫支支吾吾不敢答,澹台信柔声引导:“先不必隐瞒,我要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才能把一切安排妥当。”
钟怀琛再听不下去,绕过屏风冲到了澹台信的面前,大夫明显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告了个罪赶紧离开。然而钟怀琛没有像预料之中的发脾气,他坐在澹台信的床前,抬手替他捋了捋乱发:“大夫已经跟我说过,过了今年冬天,自然就会转好。”
澹台信还没说话,钟怀琛便先抢白:“你答应了我,明年春天为我对付陈家。”
第67章 撒野
“我记得。”澹台信靠了回去,有些事情因他而起,他必须替钟怀琛料理干净,否则他就算真的熬不过去,到死也闭不上眼睛。
钟怀琛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你一定要好起来。”
澹台信咳嗽着说“自然”,可依旧没有打消钟怀琛的忧虑。晚上钟怀琛就做了噩梦,惊醒之后发觉身边竟然没有人。
他顿时紧张到心悸,好在他隔着屏风看见外间的灯光,叫他堪堪定下心神。钟怀琛披了衣服往外去,澹台信听见响动,立即将手上正写着的东西放在灯台上点了。
这一次钟怀琛没有犹豫,冲上前抢那张起火的纸片,澹台信竟然也撑起身子伸手阻拦,油灯在两人的争执中摔了下去,灯油溅到了钟怀琛的脚背上,澹台信却像被烫了似的一下住了手。钟怀琛恍若未觉,压灭半页残片上的火焰。
澹台信的字极漂亮,病里失了气韵,也依旧秀丽有致,如今这笔字分条析理地列着云泰各家明里暗里的情况。这本是澹台信用以交易的重要筹码,钟怀琛给足好处他才肯透露一星半点,现在却事无巨细地全写了下来。
澹台信不是急功近利的人,钟怀琛也不觉得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澹台信对他和盘托出的地步,这举动太不祥了,钟怀琛整颗心都被牵起来,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在做什么?你现在写这些……”钟怀琛梦境里将他吓出冷汗的事,在现实里由那人亲手预演,钟怀琛难以抑制声音发抖,澹台信叹了口气,转身叫钟旭端凉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