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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钟怀琛这决定看似任性却又意外的合理,这么一调任,澹台信与他身后之人纵有万般想法都无从施展。多说无益,澹台信只能拱手领命,出去的时候,旁边素有“莽将军”之名的樊晃把刀柄伸得老长,直直怼上了澹台信的肋骨。
  澹台信吃了痛,歪了一下身又迅速恢复如常,甚至没有多看樊晃一眼便径直出去了。
  钟怀琛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不争取不留恋的样子让心中的畅快减了几分。
  澹台信仿佛不在乎自己一去北山,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出来。养马是个边缘到极致的位置,对澹台信这样野心勃勃的人而言,不啻于苦练多年的一身武功被尽废。
  明明他在京城里卑躬屈膝至极,四下求人的姿态钟怀琛也有所耳闻,还有了给平真做面首这样的传言,可自己一纸调令把他撵去北山,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转眼就大半年过去了,除了必要的述职,澹台信对自己这个顶头上司竟然没有一个字的言语。
  第7章 北山故旧
  北山马场的日子并不难熬,云泰有数万骑兵,马场有多重要不言而喻。澹台信这段时间称得上忙碌但踏实,如果不是入秋第一口冷风呛得他咳嗽复发,他其实觉得就这么领个干实事的职也不错,费力不费神,没那么多勾心斗角,闲的时候便与养马的老兵一起聊几句。
  这些老兵大多都是两州偏远府上的军户,若要有个大鸣府的军籍,沦落不到一大把年纪还来喝风,聊得多了之后澹台信发现这马场里也是藏龙卧虎,有个姓何的老兵,初见时和澹台信很不对盘,后来也一直不肯对澹台信这个上司有好脸色。澹台信和其他老兵聊过,才知道这位不显山不露水,年轻时跟过钟家太爷,自然是看不起澹台信这种背弃过钟家的小人。
  当年钟家太爷还没封侯,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大晋初年九州群雄尚未扫平,云州泰州暂非王土,钟老太爷跟在云州义军首领陆户麾下做一名书记官,太祖登基后,钟老太爷奉命朝见大晋,代表陆户表示归附之意。
  当时西北强悍的还是另一支蛮夷竺吾人,钟老太爷朝见的时候,蛮人买通了陆户手下将领潘于林,潘贼设计杀害陆户,携陆将军头颅投靠了竺吾,钟老太爷拿着太祖的诏书返回时,云州百里都成了竺吾人的领地,陆户手下的义军也溃散西东。
  钟老太爷可以有很多选择,但杀回云州为陆户报仇是最不明智的一种,尤其身边随行不过数十人,他本人还是个身无寸功的书记官。
  但他夜驰进入大鸣府,踏晨曦方还,于数万竺吾军中擒潘于林献于大晋,处斩于菜市口。经此一役,钟老太爷被太祖盛赞为有胆有谋、能文能武,钟氏在大鸣府数十年荣光由是展开,几十年间不断封侯进爵,也不断将竺吾人击败,最后硬是让这个强悍的部落四分五裂,残部北迁再不敢南窥。又数年之后,另一支部落崛起,灭掉竺吾,中原的节度使建构出铁板一般的云泰两州,而草原也彻底易主。
  北山马场的老何,正是当年随钟老太爷杀入大鸣府的数十人之一,自那时算起,至今已近五十年。
  起初澹台信是不信的:“在老太爷成名之前就追随到鞍前马后,怎么现在连个品级都没挣上,一把年纪,还在马场操劳。”
  旁边抽烟枪的老兵喷着烟哑笑,看得澹台信回过神来,自己现在又是个什么境地,于是自哂道:“也是。”
  “老何的哥哥在李江东手下做过官。”有个老兵知道底细,澹台信一听就明白了。
  当年乱世群雄迭起,老何在老家云州跟了陆户,陆户没有自立,后来又主动归顺晋天子,但老何哥哥跟过的李江东曾在商州自立称帝,实实在在与太祖打过十几年的仗争天下。
  云州义军归顺后,老何虽然跟了钟老太爷也成了大晋的子民,可他哥哥实属乱臣,牵连着他在大晋军中也难被重用,便是钟老太爷也顾不了。加上老何脾气耿介,混到了头,也只是个无品的使官,留在这马场养老。
  “使君也别替他抱不平,钟家老太爷都死了快二十年了,老何还能硬硬朗朗地在这儿行走;老何家里还有七八个大孙子,你看侯府里头呢?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独苗儿子憋了半辈子憋出个孙子,现在坐在大鸣府里,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澹台信是真做过节度使的人,老兵们没人时故意这么叫他调侃,澹台信也只能一笑,相对于自己,不像太子那位更叫人难以放心:“老侯爷从前太纵着他了。”
  *
  钟怀琛十八岁才进军营里,短暂地搁在澹台信手下待过,美其名曰历练。
  澹台信现在自省,依旧觉得自己那段时间对钟怀琛不错。小钟进营的时候改了其他名姓,当时先锋营长留在边陲的外三镇,很多军士根本没有到过大鸣府,除了澹台信和少数几个将领,没人知道这小子就是大鸣府里的头一号的小霸王。澹台信觉得对小钟还是仁至义尽的,特意叮嘱手下的人别拿搓磨新兵的那一套欺负人。倒不是不想收拾他,澹台信私心觉得这小子要是挨几顿打,现在大约能更成器些,但这又不是他的儿子,一个被惯坏了不讲理的主,难说他日后能不能领会一番好心,反倒有可能由此记恨上了先锋营的丘八们。
  经澹台信的招呼,底下的队正大致猜到了这是个少爷兵,操的又是标准的大鸣府口音,虽然猜不到究竟是谁家的,但也知道只能供着不能开罪,索性囫囵哄过了就是——反正这小子估计这辈子也不会真上战场去拼命,把式学不学真也无所谓吧。
  澹台信把钟怀琛甩给了个妥帖人就没再管他,当时有股塔达人一直在镇外游荡,澹台信每日都要带人出去巡逻驱赶,跑完马回来之后蓬头垢面疲惫不堪只想吃饭喝水睡觉的时候,钟怀琛一脸不忿地跑来找他。
  他俩之前就不对付过,钟怀琛也不是完全的傻少爷,他知道澹台信在随便打发他,也能感觉到身边人对他的轻视——那是一种更为隐秘的轻视,所有人都对你客客气气的,却又拿过你的刀牵过你的马,驳回你所有想要出去驰骋的请求,把你困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玩儿。
  澹台信的水囊早干了,还没喝上水又被迫换上一副关心的神色,声音哑得厉害:“在这边过得不习惯吗?外镇的军营是要简陋些,你要是实在不习惯……”
  “就随辎重营回去”的如意算盘还没打响,钟怀琛就直接打断了:“我不回去——我想跟你一起出去巡逻。”
  “新兵不参与巡逻。”澹台信擦一把脸就能直接搓下泥,与其在这聊天,他更想现在就去洗把脸,“你现在的任务是操训,练好本事。”
  “我四岁就开始练武。”钟怀琛满腔都是不服,但这天下不服气的人多了去了,澹台信只招呼钟怀琛的队正过来把人领走,就听见钟怀琛低声道:“我不像你,长到十五岁进了军营才从头学起。”
  澹台信没有被半大小子的挑衅轻易激怒,甚至半开玩笑地就把话丢了回去:“我十六岁就真砍死了塔达人,这你怎么就不跟我比了?”
  钟怀琛还在身后不服地叫嚷:“你让我出城,我一样能杀敌!要不你和我比试,我要是能赢你,你就答应带我出城!”
  澹台信压根没搭理他,因为犯不着他再回击,周围的士兵都笑起来,这已足够让这小子吃瘪恼怒。但平心而论,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心,钟怀琛着实狠狠戳了他的痛处,甚至可能比钟怀琛想象得更有效力。
  这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但是澹台信略一回想,竟还能想起钟怀琛那句低语。
  澹台信确实是十五岁才习武,他在钟家待到了七岁,可没人为他四岁启蒙。那时候钟祁还不是“义父”,而是对稚子而言山峰般伟岸的“爹爹”,然而钟祁也没有从军务中抽空,手把手地教他练武。
  钟怀琛要诛他的心其实很轻易,只要他稍稍细数一下父母是怎么疼爱他的,就能衬得澹台信不值一提、一无所有。
  就连到了现在,澹台信觉得自己早就不在意这些了,不管是没有得到父母真正的疼爱,还是让钟怀琛看见了他少时的狼狈,这些早都不足以用来打击他,可是静下来稍一回想,便有说不出的滋味趁机翻涌。
  他无声地轻吁出一口气,除却感伤自己,他更在意的是钟怀琛这些年到底有无长进。
  他不想以自己偏见去看钟怀琛,以前他总觉得钟怀琛轻狂恣意,又被娇惯得无法无天,偏偏父母都疼他入骨,没一个人能给他当头棒喝。澹台信看透他难担大任,所以尤其忍受不了钟怀琛压过自己出任。
  现在云泰两州节度使的位置真到了钟怀琛手上,他反倒不这么想了,个人成见暂时搁置在一边,他无比期望钟怀琛已经一扫少年时候的陋习,有能力守住云泰的太平。
  可惜啊,澹台信回头看了一眼大鸣府的方向,连北山的老兵都对钟怀琛毫无尊敬之意,想来钟怀琛做节度使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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