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是沈若飞骤然勒马拔刀。
  而她眸光紧锁之处,竟有一团衣衫污浊的身影,在鹿砦与拒马间徐徐挪动。
  “尸傀?”谢逸清见状随之拔刀,惊得那瘦小身体差点滚进壕沟。
  “并非尸傀,而是幼儿。”
  看清那人情形后,李去尘径直下马奔至壕沟旁,向那团毛发脏乱的人影朗声道:“小善人,当心些,别害怕。”
  在这句温柔的呼唤下,那身量尚不足一尺的孩童便小心翼翼地从鹿砦后探出头,神色畏缩地打量着面前三人。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李去尘面带笑意柔声道,“你是怎么进去的?出不来是吗?”
  那孩童摇了摇头,却并未言语,只是从身后颇有些费劲地搬出了一块窄但长的木板,使出全身力气将它推至壕沟上方,形成了一座颤颤巍巍的小桥。
  此时谢逸清亦收刀回鞘翻身下马,与李去尘并排双手扶稳木板这头,提心吊胆地注视着那幼孩踏上这生死一线的独木桥。
  二人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气息扰乱了那孩子的平衡,亦不敢出声恐怕惊扰了她的脚步,只得屏气凝神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她,如新生婴孩般一步一步地向她们走来。
  待她只余不足一臂的距离,谢逸清与李去尘极其默契地各自伸手,将这幼孩稳稳当当地搂进了她们的臂弯。
  “小善人真厉害。”李去尘半跪着替她梳理着凌乱的头发,“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阿禾。”幼童嗓音稚嫩但坚定,“我要救她。”
  “阿禾?”李去尘疑惑间抬眸与谢逸清对视一眼,随后不可置信地发问,“她在哪里?”
  那孩子便抬起纤细的手臂指向厚实的城墙:“她在城里。”
  “城里?”谢逸清帮她擦了擦满是尘灰的脸颊,话说了一半却卡在喉咙里,“她还......”
  那孩童闻言蹙眉颔首,模样无比老成持重:“她还活着。”
  “我刚刚爬狗洞钻小道进去,给她扔了够吃几天的果子。”她嘟起嘴笃定道,“阿禾只是被困在屋子里了,没有被鬼咬到。”
  沈若飞仍坐于马上,闻言不禁讶然:“封城这么久,竟然还有人活着?”
  那孩子便抬头望向她,认真地陈述事实,但眼角逐渐湿润了起来:“有,还有好多人活在屋子里,但她们快吃光饭了。”
  她开始忍不住哭腔:“可我只能找到一点果子,救了阿禾就救不了她们了。”
  透亮的泪水溢出童真的眼眶,顺着她布满污泥的稚嫩脸庞缓慢流下,淌出了一条清澈的河流。
  “不哭不哭。”李去尘想也不想直接将她搂入自己怀里,看向身边人时眼眸亦泛了水光,“别担心,这件事由大人们来想办法。”
  谢逸清不由得抚上了李去尘的眼角,摩挲片刻后转首与一军统帅商讨:“若飞,恐怕不能与尸傀再耗下去了。”
  “幸存的百姓只会比尸傀更先死去。”她将李去尘和那孩子扶起,伸手预备从李去尘怀里抱过孩子时却被她制止。
  “小今,你伤还未好全,我来抱她。”
  于是谢逸清便不再坚持,而是继续与沈若飞提议:“我们得尽快敲定作战计划了。”
  “湖州城中存有数万走尸。”沈若飞嗓音阴沉,“兹事体大,得从长计议。”
  李去尘将那孩童带上马背坐好,随后转身向二人进言道:“贫道有一计,或可回营与师姐们研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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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留言:
  快速过一下剧情,明天作者贴心地掉落两章嘻嘻嘻[让我康康] 开头清差点就亲上去了,清:谁懂早晨老婆迷迷糊糊还没睡醒但是强撑着要问我去哪里的可爱样子[狗头] 事已至此,点一首《反方向的钟》送给小沈总兵吧。 最近流感频发,作者也喜提发烧(工作日一天只能码1500字我也就这点本事了[化了]),大家要注意防护保暖[抱抱]
  第44章 江南灾(五)
  谢逸清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孩童, 继而牵住李去尘的手关切问道:“阿尘想要如何?”
  “布阵。”李去尘坚定地与她对视,颇有些底气地解释,“事关禁术与阵法合二为一, 其中道理有些复杂。”
  她思索片刻, 用尽量通俗的语言向不通术法的二人说明:
  “简单而言便是将二者结合, 创造出一类从未有过的禁阵,可以符箓而非指诀的形式, 启动一道具有禁术效果的阵法,从而将法阵范围内所有邪祟拘禁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逸清眼神疑惑, 显然是听得一知半解, 于是她决定化繁为简,只关心最重要的问题:“阿尘, 是否太勉强你了?”
  “不会的。”李去尘替她抚平眉间颦蹙, “其实早在山上时, 我就已经初步思索过此种新阵形式。”
  她摸了摸面前人的侧脸,笑着宽慰道:
  “如今有通晓禁术的大师姐与擅长绘符布阵的三师姐在, 我们三人全力以赴之下, 应是能尽快摸索制成这等禁阵。”
  手并未脱离温软,李去尘接着看向端坐于马上的沈若飞:“若是此计得成,淮南军诸位将士入城杀尸时,便再无性命之虞。”
  “只是, 现下需要麻烦小沈总兵一件事。”
  李去尘有礼有节向一军主将请求道, 语气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仿佛她实则是那个权势更盛的上位者:
  “湖州城规模过大, 单个禁阵无法完全覆盖, 大约需要围绕城墙, 布下二十个禁阵才能万无一失。故而, 劳烦小沈总兵遣人寻募周边授箓道士共二十人。”
  沈若飞将宽刀收回鞘中,方才撇开视线低声应道:“若是果真如你所说,此等小事自然无碍。”
  “多谢小沈总兵。”李去尘淡笑着道谢,又回头看向谢逸清询问道,“那我便尽早回营与师姐们商议,小今可要一同随我回去?”
  “当然,我们现在就出发。”
  谢逸清将她稳稳地扶上马背,又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后才与沈若飞交代:“若飞,你且按你的计划继续巡视着,我们这就回了。”
  谁知沈若飞默然片刻,亦沉着脸色勒马转向:“该安排的我刚刚都已经吩咐下去了,若是要尽快出兵破城,那你我便得一同回去商议出一套点兵出战的章程来。”
  “也好。”谢逸清即刻拍马,“走吧。”
  于是三人带着幼童快马加鞭奔驰而回,将幼童托付给营兵带去沐浴整理后,一并向着营地内部走去。
  行至营房旁,抢在谢逸清之前,李去尘快步回到房舍去寻赵灵玉与陶忘玉。
  然而整间营房里,却只有吴离一人正在床榻上心不在焉地翻阅经书。
  于是李去尘略显急切地问道:“善人可知贫道两位师姐现在何处?”
  “平日里……灵姐姐和忘姐姐,常在帅堂旁的官署内研讨对策。”吴离面色复杂地回答后,竟还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李去尘。
  察觉到这道为难的目光,李去尘暂且按下焦灼,神色缓和了些许追问道:“善人可是还有话未言尽?”
  “尘姐姐……”
  吴离无助地唤了一声,默然片刻后猛地合上经书,跳下床小跑至她身边,又警惕地偏头望了望门外才犹豫着说道:
  “我听到了一些传闻,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看着这已失了双亲的孩子一脸忐忑的模样,李去尘便带着一丝笑意安抚道:“善人直言即可。”
  听闻此言,吴离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又示意李去尘侧耳倾听,最后抬手悬于鼻前唇上在李去尘耳畔小声说道:
  “我与那总兵大人的副将闲谈了几句,她说……她说……”
  她结结巴巴地憋红了脸,最后好像听天由命般闭眼咬牙交代道:
  “她说……那总兵大人与清姐姐,早有婚约!”
  见李去尘仿若面色平常未有反应,吴离立马攥紧了她的袖口,紧张地附耳自证道:“尘姐姐,我亲耳听到的!”
  “你……你莫要……”她心疼地看着笑意凝结在唇角的李去尘,斟酌着劝慰道,“莫要错付……”
  然而话未说完,她却戛然而止。
  只因她话语里那位已有婚约的清姐姐,不知何时已站在营房门口,正眸光暗沉又破碎地注视着她们耳语秘密,见被她发现,又极快地退步隐匿于屋外的阴影之中。
  那神情怆然无比,如同亲眼目睹心上人与她人缠绵悱恻。
  “我说的都是真的!”吴离丢下这句忠告,随即松开了李去尘的衣袖,低着头灰溜溜地捡起经书,却不想在慌乱下都撕破了书页一角。
  嘶啦一声,纸片飘落。
  而李去尘已经无暇顾及她惶恐的动作了。
  这个消息如惊雷贯耳,一刹那便抹灭了她的神智,让她成为了那张碎裂的薄纸,无视手心加剧的疼痛,心无定所地径直凋零坠地。
  她的小今,竟与她人之间早有婚约?
  “呆愣着做什么。”
  头脑还未能完全理会所有的一切,沈若飞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呼唤着她的小今:“齐待昨日巡营晚归未来得及与你相见,现已在内堂候着商讨点兵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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