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害怕李去尘还是不信,谢逸清又有些着急地与她目光相对:“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几时说不信了?”李去尘眸光悠悠地笑着,又口蜜腹剑地逼迫道,“不过既然如此,贫道先前赊欠谢掌柜的那几两金子,是否也该一并抵消了?”
  “自然,自然。”谢逸清声音轻快起来,开始转守为攻,“可李道长前些日子的一应花费,也是被鄙人一笔笔记在账上了。”
  “先前在昭通城外客栈,住了一晚是一锭银子,然后……”她故作严厉地曲着手指盘算着。
  无从抵赖的李去尘慌忙摁住那分明指节,额头抵在她的颈下闷闷地宣布:“我在挣钱了!”
  不想谢逸清却顺手摸上她的后脖,像逗猫似的轻轻捏了一把,而后笑着安抚道:
  “我几时说要你还了?我的就是你的。”
  面对李去尘猛然抬起的璀璨眼眸,谢逸清这才后知后觉刚刚自己似乎太过亲近,于是慌乱之下掩饰般叫住身旁小贩:“来一个……”
  她定睛一看,小贩抱着的竟是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棒。
  “要最上头那串。”李去尘顺利被转移注意力,即刻兴奋地从怀里掏出几块通宝,换来了一串裹着脆薄糖壳的糖葫芦。
  随后李去尘笑意盈盈地将这串糖葫芦送到了谢逸清嘴边,一如十八年前她向她递出的动作:“给你吃。”
  天气炎热,山楂上的糖浆将凝未凝,反射着明亮的日光,将谢逸清的心口照得格外炽热。
  于是谢逸清便默然垂首咬下第一颗山楂,又把这串果子推至李去尘面前,牵起她的另一只手继续前行,同时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也吃。”
  几颗酸甜可口的山楂下肚,她们也快走到了这条喧闹长街的尽头,接近了镇中城内设的关州知州府衙。
  然而官府办公之地,竟比前头坊市更为人声鼎沸,周遭各种窃窃私语声,连同府衙门口的哀嚎声一同钻入二人耳中:
  “近来贩细仔很是猖獗啊,这是第几个了?”
  “第八个了,奇了怪了,咱们关州之前也从未有过此等恶事。”
  “这知州大人去年刚被上头提上任,现下怕是有得忙了。”
  “诶,我听说这元大人体恤民情颇有政绩,但愿她能快点追查到天杀的贩细仔。”
  “可她好像年纪有些大了,会不会力不从心啊?”
  在纷杂议论声中,关州府衙大门缓缓打开,一名样貌年逾半百、身着青色官服的女人迈步而出,随后躬身托起倒地痛哭的百姓,面色沉重又坚毅地双手作揖,嗓音沙哑地向围观人群高声宣告:
  “敬请诸位见证,我元初意,定竭尽全力将犯人捉拿归案、绳之以法!”
  于是周围百姓义愤填膺起来:
  “元大人,可要为关州百姓做主啊!”
  “不能让恶人逍遥法外,元大人!”
  “近来案件都由我元某人亲自督查,过些日子必给大家一个交代!”元初意挥手示意官兵疏散人群,“现下劳烦各位自行散去,勿要堵住大街影响通行。”
  她的脸型方正,眼瞳格外黝黑,显得整个人很是质朴老实,面上虽然历经沧桑布满皱纹,可举手投足之间却自有一股少年风雅的书生意气,让任何人打眼一见,都会觉得这是一名饱读诗书的仁善之人。
  有了这位关州知州的当众承诺,府衙前各色人等便迅速作鸟兽而散,一时之间只剩这位元大人与报案城民,以及还举着糖葫芦的李去尘和谢逸清。
  许是见二人还没有挪步的意思,元初意便朝着两人的方向再次双手作揖和善一笑。
  明明眼睛与唇角都弯曲得恰到好处,但谢逸清莫名觉得这笑容里透着一股阴森和诡异,仿佛恶鬼披上了善人的皮囊正在兴风作浪。
  略有困惑之下,她正欲继续携着李去尘前行,却意外地没有牵动她。
  谢逸清回眸望去,只见李去尘面色凝重地注视着迈进府衙的元初意,连糖葫芦上的糖壳全数融化滴落在手指上都未在意。
  “小今。”片刻之后,李去尘蓦然开口,语气肃然,“她快成魔了。”
  “什么?”谢逸清尚未听懂,却也不禁心头一沉。
  李去尘并未偏头看她,而是依旧望向府衙认真解释道:“惨戚怒罚为阴气,贪嗔躁暴为血气,淫杀盗妄为邪气,执着蔽塞为魔气。”
  她此时微抬眼眸,看向碧蓝如洗的天空:“那元大人,身上的邪气与魔气,近乎冲天。”
  “这元初意看似仁义爱民,实则竟是暗中邪魔?”谢逸清一瞬愕然后急忙发问,“阿尘,如此下去是否关州有危?”
  李去尘想起来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无言咀嚼吞下之后才严肃回答:“至少,大约已经危及镇中城了。”
  她眉头微蹙地垂眸看着手上粘腻糖浆:
  “方才我听闻,城中已有八名稚子被拐失踪,此事或许与她有关,许多邪阵均需婴孩血祭。”
  糖浆在两指之间被拉成一条细长的丝线:
  “她若是不打算停手,镇中城大概仍将丢失幼子,而如果她最终修炼成魔,则会迷失心智屡作魔障,届时镇中城与整个关州恐遭其毒手。”
  谢逸清向一旁店家讨要了一碗清水,将其悬至她手心上方,一边缓缓倒下替她揉搓手指,一边沉声发问:“那我们该如何破局?”
  透亮的糖浆被身前人细致地洗去,李去尘不由得将谢逸清的手指轻轻拢住:
  “我观这府衙内并无邪阵,想来这元大人要动用邪阵,也应是设在隐秘之处,比如她的家宅之中。”
  谢逸清反手扣住李去尘的手,又用拇指抚过她的指背,确认再无粘稠后继续说道:“官员府邸很是好认,我们现在就可以前去探查一二。”
  “小今,不过远观一眼,我一个人去就好。”顾虑着谢逸清精炁未完全稳固的身体会被邪阵影响,李去尘毫不犹豫劝阻道,“我不会轻举妄动,你大可放心。”
  “我放心不下。”谢逸清轻拉了她一把,又安抚似的朝她一笑,“我得同你一起去。”
  关中骄阳灿烂,可她的心上人此刻笑容比晴光还要炫目。
  于是李去尘的心弦被骤然撩拨,考虑到自肃州启程时,她已将山鬼花钱与新绘的金光神符一并放入荷包送予谢逸清,因此她终究还是任由她牵着自己继续行进。
  二人沿着府衙正面大道走了一炷香时间,依次路过一众府邸,便有一座朴素大方的宅院映入两人眼帘。
  “元宅简朴素净,她倒是勤俭克己。”
  谢逸清眼神沉重地回眸看向李去尘:“阿尘,若不是你一眼看破她的真面目,平常人哪能轻易知晓她的魔心。”
  “其实从气息来看,这元大人堕魔不久,大约不足两年。”
  李去尘掐了一道法诀感应着阵法:“故而,她在这之前,应本是一名和善敦厚之人。”
  “那她何至于此?”
  谢逸清一边关注着周遭视线,一边上前用身体替她遮掩动作:“难不成,她是被人陷害的?”
  李去尘半阖着双眼换了一个指诀:
  “并非为人所害,只有主动多次布下血祭法阵,才会积累那等深重的邪魔之气。”
  身旁陆续有家丁路过,谢逸清于是双臂虚搂住掐诀之人,仿佛她们只是恩爱妇妻亲密耳语:
  “那她为何弃善从魔,只有她本人才清楚其中缘由了。”
  “正是。”李去尘轻叹着垂下双手落在谢逸清腰间,倾身附耳配合谢逸清的伪装:
  “元宅中,确有残留灵炁未被清理,而且这纯净之炁,仅存于婴孩体内。”
  “那被掳去的孩子已经遇害了。”
  谢逸清心急之下不由得收缩臂弯,不经意将眼前人禁锢其中:“阿尘,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她在李去尘耳畔轻声解释道:“关州知州为从五品官,要检举她劫掠且杀害孩童需得证据确凿。”
  “因此,单单凭借旁人看来有些玄虚的阵法之辞,尚不足以给这元知州定罪,反有诬陷朝廷官员之嫌。”
  于是李去尘顺从地将下颌抵在谢逸清的肩头,又偏首蹭了蹭她的脖颈:“那小今要如何做?我都听你的。”
  “交给我来安排。”心中已有对策雏形,谢逸清这才发觉怀中人竟像灼烫铁烙般,轻而易举将她烧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热。
  心虚又慌忙间,谢逸清旋即松开环绕李去尘的双手,接着低垂视线小咳两声以作掩饰:“阿尘,天色不早……”
  不料一双温热的手即刻轻柔地覆上她的双颊,让她不得不与一对担忧的眼瞳对视:
  “小今是有不适?”
  日光摇曳坠落在她的浅色眼眸中,如同那虚无梦境中的点点萤火,照亮了世间的一切。
  “无事。”谢逸清不敢再看向那双清澈眼眸,随手摘下脸侧的温热,牵着李去尘转身原路返回,“我们先回客栈。”
  再次越过拥挤的人流,谢逸清将李去尘送回房间后,才警惕地关紧房门,负手立于书桌之前细细思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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