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于是老者将医馆大门打开后吩咐道:“老朽先去抓药,两位可将她的衣物尽数除去,以便稍后上药。”
  得到允许,李去尘立刻将身前人托下马抱入馆中榻上,随后谨遵医嘱准备抬手褪去她的外衣。
  “师妹,我去医师那一趟。”
  即便无关欲望,尹冷玉也自知她并不适合在场,她得留她的师妹与榻上人单独在一处,不论最后这个人是生是死。
  李去尘闻言正准备解衣的手一顿,接着默然地继续脱去谢逸清已经破败的衣袍。
  一个眼熟的荷包,与一条夹杂着硬物的陌生卷轴,自谢逸清领口落了出来。
  荷包里是她在南诏时赠予她的金光神符,此刻竟已化为灰烬。
  见此情形,李去尘差点将荷包攥裂。
  若不是这道符箓最后关头为谢逸清护体保生,替她留下了一口气,只怕她会与那群军尸一般当场化为焦炭。
  竭力将痛心压下,李去尘又摘下谢逸清腰间的山鬼花钱,与那卷轴一同妥帖收好后,才继续小心剥离与肌肤粘连的衣裳。
  方才在黑夜里看不太真切,此刻有了烛火的指引,在一件件遮蔽身体的衣物被脱下后,李去尘才发现面前人身上的伤远比自己认为的更可怕。
  她唇边下颌血迹层层叠叠又斑驳交错,显然是鲜血干涸后再被新的血液所覆盖形成的痕迹,而灼伤最严重的背部表层肌肤已经脱落,只留下血红的脊背肌肉还在缝合着这具躯体。
  李去尘刚刚敛藏的泪水终于再次滴落,坠在床榻竹席之上,发出细微的清脆响声。
  另外两人回来得很快,老者先将一颗药丸塞入趴卧的谢逸清嘴中迫使她咽下,又将一尊瓷瓶中的药粉小心洒在她的伤处,随后才轻声对两个道士如实告知:“这参丸可以吊着她一口气,现下得看她能否撑过今晚。”
  其实撑不过的,老者在心中无奈一叹,接着指了指床榻旁的一桶清水和一张布巾又道:“给她把血擦干净吧。”
  让她最后体面一些。
  李去尘惶然间甚至并未察觉到两人的离去,只是径直将布巾浸入清水中,随后为谢逸清轻柔又仔细地擦拭脸颊。
  洗净血迹后,谢逸清虽是双唇血色淡薄,但容颜如旧风华仍在,仿佛她现下只是贪睡而已。
  一阵静默后,李去尘压下喉头哽咽,将谢逸清的手捧上自己的脸颊,却只能感受到她越来越羸弱的脉搏。
  明明天黑之前,她的心脏还在那么有力的跳动。
  眼泪又盈满眼眶,李去尘嗓音柔和地蓦然开口,好似在庄严主殿轻诵经文:
  “小今,我们初见,是在六岁时。”
  “你那时在屋前台阶上坐着吃糖葫芦,我嘴馋地问你好不好吃,你竟将那串糖葫芦全给了我。”
  “八岁时,你被谢姨抓着念书,却总是偷溜来城北道观,爬上八百石阶来寻我。”
  “十岁时,你带我去后山小溪里抓螃蟹,不料那日忽然暴雨如注,你背着我淌过猛涨的溪水。”
  “十二岁时……强寇攻城,你我被长辈拉着各自奔逃,洞庭湖边匆匆一瞥后便再无音讯。”
  “如今我们都已二十又四,天道垂怜,让我们重逢……”
  低语呢喃戛然而止。
  方才一刻,她没有感知到她的脉搏。
  仿佛骤然坠入九重冰窟,虽然下一息她的脉搏孱弱重回,但是李去尘不得不清醒地面对一个事实。
  她的小今,真的可能挺不过今晚了。
  茫然地垂眸凝视满是面前人血迹的衣襟和手心,李去尘倏然有了一个念头,旋即起身取出笔墨和空白符纸。
  用从未有过的速度绘好符箓,李去尘动作极快地将一众符箓布置在屋内八方,以及她与谢逸清的心口。
  察觉到不对,尹冷玉面沉如水地快步入内,按住她的手寒声问道:“师妹,你要做什么。”
  哪怕此刻被师姐逮了个正着,李去尘也毫无畏惧直视而回:
  “师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咽气。”
  “我要布下,同生共炁阵。”
  oooooooo
  作者留言:
  尘宝马上自觉[抱抱]下一次更新是周四,祈祷一个榜单,谢谢大家的理解和阅读[求你了] 台风将近,珠三角的宝注意安全!作者明天停工,在家继续码存稿[墨镜] [宋] 李清照《武陵春·春晚》:“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第31章 河西乱(十二)
  “这是逆天之术!”尹冷玉本就清冷的眉目更加无情, “师妹,不管你从何习得此术的,你可知晓逆天而行, 必遭反噬。”
  “我知道, 师姐。”李去尘轻声坦白, “我和她六岁相识,十二岁分离, 二十四岁重逢,两小无猜又生死与共, 命数如织, 难分你我。”
  李去尘眼神一如既往地倔强:“若是今日换作我躺在这里,我相信她也会为我如此这般。因此, 现在为了她, 我甘愿承担天谴。”
  知晓师妹心意已决, 尹冷玉不禁心乱如麻,五指死死攥紧最后又不得不放开。
  若是那个人躺在这里, 她怕也会如师妹一样行事, 所以即便身为师姐,她也没有什么底气劝阻师妹。
  于是她此刻只能将心比心:“我替你护法。”
  没有想到师姐会这么干脆地放过她,李去尘双眸微睁,随后即刻回身面向谢逸清:“多谢师姐。”
  不能再耽搁哪怕一个呼吸, 李去尘旋即双手掐诀朗声诵咒:“同生共炁阵。”
  “启阵。”
  刹那间, 无数微末星光凭空浮现, 如万千萤火盈满屋室。
  李去尘目光决然地凝视着榻上人,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洞照功行, 证吾本心。”
  流光浮彩逐渐一分为二, 向法阵中相识已久的二人涌去, 在近乎无尽的光芒中,李去尘仿佛见到,六岁双颊还有些婴儿肥的谢逸清,生生止住往嘴里送的动作,双眼含笑地朝她递来那串裹着糖壳的山楂球。
  “情通幽冥,义贯苍穹。”
  精纯灵炁若即若离地覆在一立一躺的两具身躯上,又在她们之间徐徐显现了一条蜿蜒光线,犹如永远斩不灭的断藕连丝,又像八岁的谢逸清带她偷偷溜去集市时,绑在她们手腕上防止失散的红绳。
  “以吾元炁,延彼寿岁。”
  熠熠浮光自李去尘眉间心口流转,好似蝴蝶振翅掀起微波,徐缓而汹涌地向谢逸清的身躯灌注而去,如同十岁的谢逸清赤足在湖边为她采摘莲蓬时,激荡而起的圈圈涟漪。
  “此生共济,至死不弃。”
  飘渺荧光渐渐从李去尘身上消敛散去,只剩谢逸清周身还环绕着点点精炁,如若数月前她与二十四岁的谢逸清在南诏重逢时,如水的月色照亮她泛着寒光的甲胄轮廓。
  “急急如律令!”
  天地震颤下,葳蕤烛火随骤风摇曳不止,随后这点火光仿佛将李去尘深墨浅红的发丝逐一点燃。
  焚尽三千青丝。
  炼就九秋枫华。
  而床榻上那人失去皮肤覆盖的伤痕,在此刻如若被仙神一点点除去溃烂,随后一寸寸重塑血肉,转瞬之间谢逸清这具残缺的身体便已重获新生,就连往日那可怖的鞭痕与斑驳的伤疤都一并无影无踪。
  阵法已毕,李去尘竭力稳住有损的心神,脚步虚浮又顽强地朝着床榻一步一步走去。
  行至榻旁站定,李去尘左手按在榻上支撑着身体,右手轻柔地伸入被褥,温热指尖自谢逸清颈侧,顺着她恢复如初的脊背径直而下,至柔软腰窝才收回身侧。
  亲自触碰到完好无损的肌肤还不够安心,李去尘俯下身再次侧首贴上谢逸清的后心。
  越发清晰有力的心跳声,穿过新生血肉跃入了李去尘的耳中,与她的心脏最终同频而动。
  她和她,最终命运相连。
  直到此刻,李去尘才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呵出了一口气,接着悄然地坐在了床边,垂下比以往更为浅淡的眼眸,无声地注视着谢逸清轻闭的眉眼和苍白的嘴唇。
  “师妹,法阵已成,此地不宜久留。”尹冷玉见诸事已定,便快步上前提醒,并在床榻上留下一锭银子,“我们得速回住处,避让方才的医师。”
  谢逸清在一个时辰都不到的工夫里转危为安,甚至一身骇人的伤痕尽数愈合,而师妹的发丝却褪尽墨色染遍赤霞,很难不叫人疑心是动用了什么邪术。
  虽然,这法阵的确算得上是一种邪术。
  同样回过神意识到这一点,李去尘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谢逸清身上,将她抱扶上马后才翻身上马仔细拥住身前人,接着控制着马蹄轻踏月光回到先前住处。
  再次亲手将谢逸清安置在床榻上,李去尘一边为她捋着被子,一边对尹冷玉轻声交代道:“师姐且去歇息吧,小今大约三日后才会转醒,我要在这里守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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