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话音既落,重锁的铁门便被那人从外面大力推开。来人名为谢阑,二十出头模样,剑眉星目,冷傲正派,活似柄斩王斩贵的龙头铡刀。
白貂迅速钻入阴影之中,昏暗的内室里只透着薄薄月光。谢阑站在铁栏外,伸手一捉铁壁下的锁灵链,长链碰撞铮铮,牵扯着明幼镜不得不抬起头来。
月光之下,少年浸满了水的眸子幼圆湿润,宛如被抛弃的、狼狈而泡了水的幼兽,满是惹人垂怜的泪意。
谢阑的心弦猛地一震,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这是明幼镜?
眨了眨眼,又看清眼前人的轮廓。薄瘦的身板,削尖的下巴,确是明幼镜无疑。
那一点动人心魂的感觉很快消失得干净,明幼镜在水中勉强站稳,又恢复了谢阑熟悉的模样。他慢吞吞地开口,嗓子里有股矫揉造作的温软:“宗主来问我么?”
谢阑最讨厌他这把黏黏腻腻的嗓子。明明相貌平平,就凭这女孩儿似的绵糯软音,让宗主也多看他一眼。这样一比,倒显得他们这些凭本事升上万仞峰的人蠢笨不堪了。
“哼,你也配让宗主亲自审问?”谢阑眼风快快一扫,满心厌恶地从他水下光裸的粉白双足上掠过,“我劝你最好坦白从宽,否则倘使宗主前来,便不只是关在此处这样简单了。”
明幼镜深吸一口气,轻轻摇头道:“没有什么来历,我自己想做,就偷偷翻阅了羊帜峰上的禁书,学习着做了媚蛊。”
“哼,说来轻巧!魔修的邪术岂是这样容易习得?你有这本事,怎么从前看不出来?”
明幼镜本是低着头,闻言倏忽抬眼,嘴角也勾出一点天真笑意。
“谢阑师兄,你大概是没有女孩子追求吧?你知不知道,女孩子如若真心倾慕郎君,一个害羞娇弱的小丫头也是可以上天入地、生死相随的。相比之下,学着下个媚蛊有什么难的?”
谢阑自小苦修,哪里顾得上男女之情,听他这样奚落,耳根登时胀得通红:“一派胡言,不知羞耻!”又觉实在不解气,恶狠狠添上一句,“……哼,怪不得宗主视你若无物,如此痴妇姿态,简直有损我宗门颜面!”
他是世家子弟,向来瞧不上炉鼎这种歪门邪道,更瞧不上这种甘愿充当炉鼎也要谋求显贵的行径。
毕竟摩天宗无人不知,明幼镜所住的地方,桌上堆着的不见道法心诀,案头摆着的唯有胭脂水粉。墙头一溜卷轴,上头画的都是宗主的风姿,做出一副日日憧憬痴恋的做派。
只是他八岁上山来,十年间与宗主素无交集,何来真情之说?不过是心思肤浅,一厢情愿罢了。
谢阑对此人早有耳闻,但任是他也不曾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胆小、听话、胸无大志,满心满眼都只想着当上宗主正牌道侣的家伙,居然敢动用媚蛊勾引宗主。幸而宗主修为深厚,方才被下蛊便即刻觉察,一把将那投怀送抱的小炉鼎关入了水牢之中。
如此看来,也没有继续审问的必要。明幼镜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途径去勾结魔修。他的所作所为,就像他自己说的,只是上不得台面的春.心萌动。
他正出神思忖着,却听明幼镜用那低软的嗓子幽幽道:“谢阑师兄,宗主好些了么?”
谢阑一愣,旋即紧蹙眉宇:“你那点低劣的手段,能造成甚么影响?宗主早已无事,用不着你操心。”
“这样呀。”少年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语气竟有几分遗憾,“我还以为,将这媚蛊下在他身上,宗主便能似我时刻思慕他一样思慕我……现在看来,倒是我太天真啦。”
“你……”
谢阑瞠目结舌。他此生从未见过谁人能将“思慕”之语随意挂在嘴边,情之深重,难道不是该迂回婉转,爱口难开吗?这家伙……简直是寡廉鲜耻!
偏在此时,只听水牢外石阶遥响,一个低沉磁厚的声音森森传来。
“天真?我瞧你胆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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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心无鉴(2)
来人的声音宛若磬钟,在幽深的水牢里回荡环绕,透着一股叫人腿软的威严。
明幼镜抬头,看见对面墙上慢慢浮现出小山般的影子,此人高大魁伟远超常人,月光之下,漆黑巍峨,如千峰压境。
明幼镜心里突突地跳起来。
这就是……宗苍吧。
渣攻,总攻,帝王鬼畜攻。
心中只有一统宗门的宏图大志,待人真心仿若草芥,堕入邪道,千夫所指。
直至最后成为暴君,血洗二十八门。
这便是了。
牢中光线不足,并不能看清宗苍的形容。他仿佛同谢阑说了什么,二人的低语从水面上飘来,明幼镜只微弱地听见了“鬼城”“魔修”“公主”等词句。
谢阑领命退下了,水牢之中只剩下宗苍与明幼镜相对。
男人坐在了水池对面的鹰爪椅上,抬袖挥过,拴在明幼镜双臂和脊背上的锁灵链骤然解断。腰下的水也慢慢褪去,明幼镜泡的双腿虚弱无力,登时跪倒在地。
少年衣角淅淅沥沥滴着水,单薄的白衣紧贴在身子上,及腰的长发似黏结的水草一样披满脊背。他的掌心出了汗,抬起头来,软软叫了一声:“宗主。”
年纪小的好处就是哪儿都嫩。稍稍扮相可怜一点,就能跟个狐狸崽子一样,闷闷压着鼻音,黏糊地跪在地上求:“弟子狼狈……让宗主笑话。”
说话之间悄悄抬眼,看见搭着椅背的一只骨节分明大掌。男人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漆黑钢戒,手背青筋虬结,一掌有明幼镜两掌大。
……主角攻。
和以前自己养的狗不一样。这样的帝王主角攻,可不会轻易为他的美色所动。
更何况,现在的他,只是个年幼可怜的小孩儿,毫无美色可言。
明幼镜心中叫苦不迭,只恨142那畜生面不善心也狠,身为主神竟公报私仇。自己此刻不再是颠倒众生的祸水,在这周身挂满光环的主角攻面前,多少也是底气不足。
而见宗苍扶着椅背,沉重浑浊的吐息偶有传来,仿佛是在调理内息。片刻,才用那把浑厚磁性的低音道:“……小女孩儿,慕郎君?”
离得这么近才更加感受到宗苍此人的压迫气势。饶是明幼镜无法无天已久,在这沉哑的男性低音面前,也不得在心里暗骂:既是风流渣攻,照常塑造成个浪荡子也就是了,偏要安个这么……的声音做什么!
他伏下身子,眼角已经溢出几滴薄泪:“都、都是弟子痴心妄想,才害得宗主……”言语之间,便有微弱哽咽之声,“求宗主责罚。”
宗苍沉默片刻,将屏风推开一些。
“怎么罚?给你几鞭子,扔出摩天宗?”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尾音里却透着杀气毕露。明幼镜浑身一凛,闷闷道:“能挨下宗主的鞭子,弟子心里……也爽利得很。”
“吱呀”一声,宗苍从鹰爪椅上站了起来。
月光昏暗,只觉一片长及小腿的黑袍擦着明幼镜的额心拂过。袍角冰冷,紧接着捏住他下巴的指腹却滚烫。
宗苍不紧不慢道:“鞭子打在身上,爽得很?”
被迫抬起头来,对上阴影之下男人模糊的脸。明幼镜头皮一阵发麻,颤着指尖去抓宗苍的袍角,向他膝行贴近,“是……求宗主大人责罚……请、请狠狠地……”
他顿了一下,手指碰到宗苍的衣裳了。赶紧握进手心,声音虚浮飘忽:“旁人能做的,弟子都能做。旁人做不了的,弟子也能做。宗主大人有什么火气,向弟子发泄就是了……”
话音未落,便觉手中衣袍被人憎恶般扯去。
明幼镜一时力气不支,只能顺势倒地,匍匐在宗苍面前。
这下他的身形走出了阴影,极其高大魁伟的男人笼着一身漆黑长袍,大半面容都被铁青色的鹰首面具所遮,只露出坚毅的唇瓣和颌线。平心而论,宗苍这相貌分毫不似正派道门中人,反倒更像是邪魔外道的草莽之徒。
此刻他冷漠地俯视着地上纤细白皙的少年,湿漉漉而年幼圆润的一双眼,就算是痴态动情也像是小孩子天真的崇拜。
“在水牢关了三日,看起来也没有关住你的这些心思。”宗苍移开目光,冷声道,“起来。”
明幼镜怔怔的,勉强支起身子,但还是站不起来。
二人僵持不下,却见守卫弟子匆匆来报,口中念着一个名字:司宛境。
宗苍顿了顿:“让他进来罢。”
司宛境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明幼镜即刻回忆起原书的种种情节。说那宗苍使尽各种腌臜手段,方才把这冷面善心的美人掌印拉下神坛,藏在宫中肆意凌.辱。直到最后,这傲骨嶙峋的掌印也成为他胯. 下之奴,再无半点尊严可言——
幸而此刻剧情远未进行到此处,只是宗苍与司宛境交情匪浅已是三宗人尽皆知之事,都说二人俱为天才,虽说修习的门路不同,理念也有许多不合,但总归相知相惜,是彼此最尊敬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