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看着杏寿郎,尝试从这个知道主公秘密安排的人身上找找突破点,但炼狱杏寿郎绝佳的表情管理让一切失效。槙寿郎伯父的表情倒很严肃。但考虑到从未见过他处理炎柱或鬼杀队事务时的表情,我也只能认为槙寿郎伯父只是在面对要务时与杏寿郎不同,一向以严肃认真为核心。
  怎么都想不到原因。
  不过我原本就准备今日前去拜访天音夫人,以向她汇报炸药的配置已经全部完成,只需运送至鬼杀队即可。需要探讨的也正是运输方面的事务,不知道这么多炸药要送到何处,也不知道应该由谁来运输。
  各自琢磨着,我就这么和槙寿郎伯父踏上了前往鬼杀队当屋的路途。
  坐到车上时,才发现其实这是我和槙寿郎伯父第一次独处,汽车狭窄拥挤的车厢里什么秘密都藏不住。槙寿郎伯父比起第一次见面时颓唐失意的样子改变了许多,虽然还没能完全戒酒,但平日里已经滴酒不沾,也会在杏寿郎繁忙时帮忙处理一些鬼杀队的琐事。即使前任炎柱的威名早已经随着自己的堕落而消散,但接过这个名号的杏寿郎已经再一次挥动了旗帜,让炎柱的名字重新响彻。
  这一回,从前主公休息的正室房门紧闭,我与槙寿郎伯父没有再见到主公,而是直接被邀请去了侧间茶室。怀着莫名担忧的心情见到了天音夫人,她面色如常地招呼我们。能看到槙寿郎伯父振作起来,天音夫人很是欣慰,他们怀念了杏寿郎的母亲,也回忆了杏寿郎从前的趣事,但闲聊显然不是今日的正题,话语说罢,一切最终停留。
  槙寿郎伯父没有再次跟随天音夫人的节奏,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夫人,主公的身体还康健么?”
  沉寂的茶室第一次让我感受到窒息,而沉默也自觉地为我拉开遮掩真相的帷幕。
  主公的身体也已经不好了。
  订婚前见到他时他已经卧病在床,没有天音夫人协助甚至不能独自坐起,那么现在……
  不等天音夫人开口说话,拉门被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击响,得到夫人同意后门外之人又将门推开了些。是辉利哉。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孩子,看起来像是雏衣和日香。
  辉利哉带来主公的口谕,他想要与槙寿郎伯父单独论事。
  等辉利哉带着槙寿郎伯父离开,我对停留在门外的两个女孩子挥手招呼道:“过来。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哦!”她们果然比辉利哉更年长些,也就更清楚礼貌和规矩,会与人生疏地保持距离。
  但我不会如此。即使她们是主公的孩子,说到底她们也只是年幼的孩童,生活在闭塞的山中,为了安全不能外出,失去了许多寻常孩子就能拥有的乐趣。
  从包中取出手鞠球,我将它直接递给雏衣和日向。这是我上次来的时候答应她们的。上回来时她们两人依偎着坐在游廊一角,正尝试用彩色的丝线修补一个手鞠球。那个手鞠看着有些陈旧了,五彩斑斓的丝线已在时间流逝后失去光泽,显得暗沉而深晦。看得出来她们经常传打这颗手鞠,因此有不少丝线已经断裂,即使她们小心翼翼地用钩针将新的线补进排好的线海里,依然留有不少突兀的线头暴露在外。
  因此我提出下次来时会为她们带一颗新的、更好看的手鞠。
  “下次?”
  “你什么时候会来?”
  她们抬起头看我,一左一右地问道。
  “很快。”
  今天我便来赴约了。
  这颗手鞠是我精挑细选了配色后,请专业的匠人手工定制的,主体由白色、绿色、蓝色和黄色四色交错拼接,上面还编制出不同形状的花纹,拿在手中轻巧便利,拍打传球时能发出空灵的声响。
  雏衣将手鞠拿在手中掂量两下后惊喜地递给日香,日香抚摸着球身上编织紧密的线团,两人凑在一起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就牵着手跑开了。我没听清,不过很快她们又跑了回来,雏衣示意我伸出手,她将一枚发饰放到我的手心。那一枚与她们戴在头上的发饰很像,只是颜色是漂亮的竹色。
  还不等我表示感谢,她们又一起离开了。
  茶室内只剩下我和天音夫人。
  山上的气候比城里要冷些许,阳光洒落也只留下光亮,天音夫人的白发在这晖耀中如同密河流淌。她垂下双眼,掩盖的那些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显露出些许,抓住我的心神,让我想要开口询问。夫人像是预见了我的想法,在我开口前拦截了一切,说道:“谢谢你,朝和。她们很少有这么快乐的时候。”
  “或许你正在疑惑为什么今天我要请你和槙寿郎先生一起来。是这样的,朝和,配置好的所有炸药不需要配送,晚些时候会有鬼杀队的成员去搬运的。这是一项很重要的任务,你把它完成得很好,谢谢你。”
  我摇着头想让夫人不必如此客气,却还是抵挡不住自己的忧心忡忡:“那么多的炸药,之后要如何运用呢?”
  白桦树的妖精笑起来。
  她不笑的时候我能意识到雏衣他们和天音夫人非常像,似乎唯独辉利哉在面容上没有完全继承她的样貌,或许是更像主公吧。
  她看向屋外的方向,合着的木门明明存在却像是并不存在,完全没有隔绝天音夫人的视线,她依然能够看见一切:在这座宅邸中生活着的五个孩子和主公。片刻后,她站了起来,“请跟着我。”她带着我走向正室,先前紧闭的门已经推开,阳光疏漏,洒满主公大人的被褥,和他如今已经因为疾病而毁去的全部面容,辉利哉在他身后扶着他。
  槙寿郎伯父则正坐在主人大人床褥的边上。
  “朝和,请过来。”主公轻声叫我。
  我不敢去看他的面容,绝非对他病容的恐惧,而是忧虑在他身上看到藏也藏不住的真相。只是听到那一句话,泪水却已经不自觉地涌出。
  我在主公大人另一侧坐下,天音夫人也动作轻柔地在主公身后支撑着他坐起。
  “槙寿郎……朝和……”他说着,握起辉利哉的手交到槙寿郎伯父手中,素来温和有力、支撑着我们所有人的主公,即使是声音也带上下坠的魔力,“辉利哉就拜托你们了。”
  泪无端落下。
  从链接眼球的神经猛然刺痛,一直传达到大脑。我看不清这个世界,就连后面所说的所有话都像被另一个人操纵着,留给我自己的只有浓浓的雾障。
  ……
  我跟随着槙寿郎伯父重新回到炼狱宅。
  快到黄昏逢魔之时,太阳最后只在天与地相接处散出几道光线,原本浅蓝的天穹快要染上夜色,随时准备着危险地压下来。我大脑中疯狂回旋着所见的这一切,意识正要飘出身体,甚至忘了自己是如何镇定自若——假装镇定自若,微笑着向面露担忧的槙寿郎伯父表示无碍——地回到我的卧室。顾不上一切,只有栽倒在被子上的那一刻,我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静得我不能思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辉利哉是……辉利哉是主公的儿子,是鬼杀队未来的……
  我将手捏紧成拳头,指尖的冰凉让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辉利哉怎么会是!如果辉利哉是鬼杀队未来的主公,是主公大人的继任者,那么……
  那么主公呢?
  为什么跟随我们一起离开的只有辉利哉、彼方和杭奈?
  天音夫人呢?
  雏衣和日香呢?
  那么多的炸药,要送到产屋敷的当屋……
  心跳在这个瞬间停止,我猛地坐起。但坐着仍然感受到呼吸不畅,只能痛苦地站起,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惨白如纸的脸色,失魂落魄,唯独一对碧绿的眼睛存有生气。
  我猛地推开门跑出去,想要找到杏寿郎,告诉他、询问他。
  但那天夜里,炼狱杏寿郎并没有回来。
  第65章
  第二天杏寿郎依然没有回来。
  昨夜等待杏寿郎到了夜半,而在槙寿郎伯父带来三个孩子安顿下来后,千寿郎敏感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他担忧夜深人静,赶路恐有危险,便将特意为我留宿准备的客房重新整理了一番,让我尽早洗漱住下。然而我始终难以安眠,惴惴不安的心扑腾在一片寥落的风中,颠倒起伏的思绪吹奏着寂静的气息,我似乎沉睡,浸泡在温热的水面,随着浪的波澜浮动,但不安定的感受无时无刻不在遏制着我。我无法思考,本能正不由恐慌,总担忧着有什么潜伏在目不能及处会把我拽下水面。
  漆黑的深晦凝视着我。
  辉利哉他们来叫我时天已经大亮了,三个人整齐地正坐在我的被褥前,神色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太阳刚刚探出云层,此时的阳光并无温度,甚至也不晃眼,我的神思尚未清醒,就连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也变得艰涩,而千寿郎领着我的父亲与母亲进来。
  母亲小跑着扑过来抱住我,手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像幼时每一次我受到惊吓后那样安慰着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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