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苏轼如献宝似的,端着碟子呈在众人眼下。
  如此说来,若是谁先猜中了,便以此物为奖, 倒很合宜, 诸位意下如何?
  闻言, 大伙儿纷纷笑起来。
  曾巩一马当先, 自觉当起了众人的传声筒, 好你个苏子瞻,只区区一片肉,便想将我们打发了?
  话虽如此,曾巩到底也没拂了他的面子, 赏脸地做了第一个猜题人, 要说写雪的诗歌,自然是不胜枚举。可既是写在冬日, 又颇具闲情, 思来想去,我倒觉得只有
  《问刘十九》。
  王安石与苏辙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接住曾巩未尽之语, 将同一个诗题抛了出来。
  妙极!曾巩抚掌而笑,你们怎知我要猜的恰是这一首?
  王安石但笑不语,苏辙倒是提了杯盏来, 冲他一举,轻轻示意。
  好没意思。
  苏轼撇撇嘴,你们三个都拣同一个题目来猜,倘若错了,岂不是错也要错到一处去了?
  说着,又将视线移向落在最后的两位长者,阿爹,您呢?
  我么
  苏洵捋着胡须,计上心来,那我也押《问刘十九》。
  怎么连阿爹都
  苏轼咕咕囔囔的抱怨还没说完,梅尧臣朗声一笑,眼下这情景,不从众反倒显得我不合群了。
  不妨事!不妨事!
  苏轼还想极力劝阻几句,却依旧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中,悻悻地败下阵来。
  如今五个人都压了同一首诗,若是猜不中那倒罢了,可麻烦的却是猜中之后。
  头彩头彩,当然是独一无二才稀罕,若是果真应在《问刘十九》上,又叫他能如何?
  而仿佛是文也好特意要叫苏轼为难一般,光幕上,谜底也终于被揭晓:
  【无论各位所在的城市是否降了雪,今日,我们都将在诗歌的王国中见到雪花。】
  【小雪大雪第二十八首《问刘十九》。】
  几人屏息期待了半晌,就是为等着最后的一锤定音。如今答案一经揭晓,便下意识地往苏轼身上看去。
  或好奇,或戏谑,只看他预备如何解决接下来的棘手难题。
  我原以为大家必定是各自存了主意,答案也多半是五花八门。可不曾想,有人默契,有人故意,最终竟存心给出相同的答案,偏偏是将难题甩给了我。
  苏轼盯着眼前的羊肉,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可彩头只有一个,眼前等着分赏的却有足足五位。
  古语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肉均匀地裹上辣酱,既然给了谁都有失公允,我瞧这肉不如
  说着,苏轼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羊肉一把送进嘴里。
  在旁人还未及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快速嚼了几口,等吞咽下去之后,方才笑嘻嘻道:不如
  就入了我的腹中,便没有上述那许多的烦恼了。
  阿兄怕不是自个儿想吃,才故意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苏辙撇撇嘴,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苏轼那十分牵强的理由。
  今日在场的不是亲长,便是好友,苏辙说话难得没了顾忌,终于流露出几分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意气。
  兄弟二人说笑调侃之时,王安石手下轻点,已经不动声色地继续将视频播放起来。
  视频继续。
  原先光幕上的人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赫然是一幅雪景图。
  你们瞧!这上头的画像,可不就如咱们现在这样么?苏轼先指了指光幕,而后又抬手点了点窗外。
  同样是在一个下雪天,同样是和亲友聚会,而更为巧合的是,无论是诗歌本身还是他们观看视频的当下,都恰是傍晚时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画面一转,领着观众从寒风凛冽的屋外又钻进了温暖如春的室内。
  《问刘十九》是前朝名篇,只扫过一眼,任谁都能瞧出,那屋里端坐着的,正是诗人白居易。
  他正在家中亲手酿制米酒,动作行云流水,风雅又潇洒。可惜他忙得热火朝天,还没有顾得上将酒滤一遍。酒面浮起酒渣,酒渣细微如蚁,又微微发着绿色。
  那诗人又在忙活些什么呢?原是在准备用来烫酒的小炉子。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天气晦暗,眼看又是要下雪的架势。那我的朋友,你要不要来找我一起喝一杯?
  这首五言绝句从头到尾加起来也不过寥寥二十个字,全诗篇幅不长,用词也是白居易一如既往的简练直白。
  落在观众眼里,这画卷仿佛刚刚展开,便又被光速收了回去。
  白居易作诗,从来都不追求词藻堆砌,力求朴实无华,在理解上自然没有太多障碍。何况,今日在座的无论年长年幼,哪个不是饱读诗书之辈?
  但既然是雪夜读诗,围炉闲话,而且又遇上了这样一首温情默默的诗篇,自然没有人会去计较接下来的评点赏析究竟深浅几何。
  我说诸位,大家怎么支着耳朵、还正经听起课来了?
  满满当当一桌人,恐怕再没一个比苏轼还要牵挂锅子的。生怕他们错过了新鲜出炉的佳肴,苏轼只觉得自己操碎了心。
  分一只眼睛看着光幕,还得留一只眼睛盯着锅里。耳朵竖起来去听视频的声音,手却要停在桌上顾着挑挑拣拣。
  满打满算,不过将将过去了一首诗的时间。偏偏就在这短短数语之内,苏轼就已经从锅里捞出了不少东西,装满了好些碟子。
  来来来,人人有份!
  他热心张罗着,将荤素均匀的碗碟往每个人面前推过去,浑然天成的主人翁做派。
  虽说是为了赶考,可他们都是头一回进京,苏洵便想着多留一段时日,领着兄弟二人见识见识汴京风物。
  不曾想,又因百代成诗的缘故结识了几位新朋友,也算是意外之喜一桩,父子三人就这么误打误撞地在京城里住了下来。
  刚入冬至,曾巩便在他们耳边开始念叨着,直言今年冬日王介甫总算是要回京述职了。
  对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好友,苏家人自然期待万分。而等梅尧臣得知此事后,索性借了这个机会,掐着日子,将大伙儿都召集来他家中做客。
  为此,曾巩与苏轼早早便准备起来,还私下里向文也好偷师,学来了后世名为火锅的吃法。
  说来也怪,这方法原本还是曾巩问到的。可真到了实践的时候,苏轼上手却比曾巩快出许多。
  或许是所谓天赋作祟,尤其是这蘸料,他一连调了好几种口味,都像模像样的。
  如今摆在几人面前的蘸料,不论酸甜苦辣,清淡与否,全都是出自苏轼一人之手。
  被他这么一提醒,余下坐等动口的人又纷纷将视线移回面前。
  边吃边看。
  【真要说起来,这首《问刘十九》相信各位或许早在小时候就已经耳熟能详。】
  【何况,白居易在诗中一贯秉持了直白易懂的语言风格,没有太多藻饰下的这首,更是写得格外清新自然。】
  【开头虽不曾直接交代,但无论是手酿后没有过滤的米酒,还是粗糙版泥罐小火炉,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这首诗就是写在诗人自个儿的家里。】
  这个辣么
  曾巩听了两句,倒没忘了还要动筷品尝菜肴。他是个无辣不欢的主儿,将菜叶裹了满满的辣酱,送进嘴里细细品尝过后,若有所思地给出评价:倒是与我往日吃的不同。
  那是!
  苏轼眉飞色舞地接过话:子固是南丰人,从前可没尝过蜀地的辣味吧?
  咳咳。王安石猛地咳了两声,又生怕他们误解,连忙摆摆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下去。
  原来是被辣呛着了。
  曾巩已经是见怪不怪,轻车熟路地为王安石将水续上,笑他:介甫分明是临川人,这么多年了还是半点儿辣都吃不得。
  苏轼听闻,好奇地往王安石的方向投去若有所思的一眼。
  转过头来,又接着去问曾巩:那子固以为,两地的辣味又有何不同?
  他一面慢慢想,一面细细听着:
  【单论味道,家里酿制的酒或许和市场上贩卖的美酒无法相提并论,但却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而以新酒待客,更能显示出家常的温馨和老友间的随心自在、无拘无束。】
  【在这一点上,还真是一脉相承。现代社会,大家追求高效快捷,谁都怕麻烦。如果需要招待客人,直接下馆子解决还乐得轻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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