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闻人予刚要推拒,见张崧礼目光诚恳,只得道谢。张大野可太高兴了:“兰姨让师兄住我隔壁那间吧,得住二楼,三楼客房都让那帮臭小子嚯嚯了。”
他说的是他爸那几个小徒弟。提起这个,张大野忽然想起来问:“欸?那帮人怎么一个都没见着?都回家了?”
张崧礼示意大家动筷,解释道:“忙着呢,有个大单要赶。”
“您的大客户又趁着中秋搞促销?”张大野给闻人予夹了只螃蟹,嗤笑一声,“瞧见没师兄,我爸公司就是这么不人道,你以后千万不能去。”
他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话出口就带了刺儿。张崧礼“啧”了一声,倒没生气,转头跟闻人予解释:“这小子就看不上我把陶瓷这个东西弄得太商业化,可公司上下那么多人要吃饭,艺术品市场就这么大,人人都去搞艺术,多少人得喝西北风?这就是现实。不是人人都能成为艺术家,有些孩子没那天赋,我不劝他们先吃饱饭难道放任他们住桥洞啃馒头?小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闻人予认同这话,却也不想站到张大野对立面。他搁下筷子点点头:“您说的是现实,大野在意的是本心,其实都没错。我个人认为陶瓷这东西,既是茶碗酒盏,也是案头清供,它需要沾着市井的烟火气,也需要不断向上的艺术性。行业里要是少了您这样把传统手艺做成产业的实干家,多少人得离开这行干别的,可要是缺了大野这种永远追求热爱的理想主义者,又拿什么给老手艺添新魂呢?您说是不是?以后大野如果愿意干这行,一定是您最得力的帮手。”
前面几句话张大野还认真听着,听到最后实在没忍住,在桌下用膝盖磕了下闻人予——这人净在这儿装大尾巴狼,还“最得力的帮手”,谁乐意跟自己亲爹搭伙?
张崧礼倒笑开了,一个劲儿地点头:“不愧是老吴的徒弟,这话说得透彻!年纪轻轻心里就装着这个行业,这才叫真正的热爱。小予啊,以后你要是愿意来我这儿,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叔给你兜底。”
说着,他又点了点张大野:“我可不敢指望他,还得力帮手,他不气我我就烧高香了。”
“是,我说话不中听了”,张大野有意缓和气氛,把手里剥好的虾送进他爸碗里,“没您赚钱我过节哪来的大虾吃?”
“少来这套,天天气完我再给个甜枣儿,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张崧礼嘴上嫌弃,到底还是把虾吃了。
其实道理张大野都懂,只是觉得这个实干家不该是他爸,在他心里他爸就该是捧着陶土烧月亮的艺术家。再加上,他从小到大跟着父母见多了商人的市侩,所以打心眼儿里瞧不上那些满身铜臭味的人。
分歧由来已久,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今天也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刚才说话确实没过脑子,这会儿他又是夹菜又是倒酒,变着法儿把气氛往回拢。不说别的,闻人予头回来过节还得帮着打圆场,这也太不像话了。
他给闻人予递了个歉意的眼神,又夹了块鸡翅放他碗里:“师兄,尝尝兰姨做的蒜香鸡翅,我一口一个能吃一盘儿。”
兰姨擦着手笑:“他是真能一口一个,后来我怕他噎着,只能把鸡翅从中间剪开,这才逼得他一口啃半个。”
“赖您手艺太好”,张大野笑着说。
“你兰姨太惯着你”,张崧礼点点他,“我给你送复读学校以后,你兰姨哭了好几天,饭都不给我们做了。”
赵叔笑着接话:“我被迫接下这活儿,结果,嘿,没人在家吃了。你爸宁愿跟杨杨杉杉出去吃汉堡都不吃我做的饭。”
“你那饭你自己都不吃”,张崧礼马上拆穿,“当我没看见?最后不都倒给隔壁旺财了?”
“嗐,我是去喂了”,老赵自己坦白,“可旺财都不赏脸!一问才知道人家狗每天专门做的狗饭,瞧不上我下的面条。你看我是好心,寻思别浪费东西。”
张大野笑得筷子都差点掉了:“叔您可长点心吧,回头狗吃坏了算谁的?您当那是土狗呢?人家是纯种罗秦犬,一条好几万。”
赵叔挠挠头:“这么金贵?我看着跟村里跑的土狗也没差啊。”
“我挺喜欢那狗”,张大野边吃边说,“胖乎乎的怪可爱的,等我毕业我也养一条。”
张崧礼故意逗他:“一条好几万,你拿谁的钱买?”
“切”,张大野胳膊往闻人予肩上一搭,“我师兄给我买,我师兄给我养!不用您!”
正剥螃蟹的闻人予举着蟹钳的手顿在半空——这把火怎么忽然烧他身上了?
“师兄你说,行不行?”
餐桌上气氛正好,张崧礼的手机在桌角震起来。他瞥了眼屏幕直接挂断,反手把手机倒扣在了桌上,随后自然而然地加入对话——
“小予你可别答应他,今天你应了狗明天他就得管你要车。”
“我怎么那么不要脸”,张大野笑了,“不过,摩托车总行吧师兄?”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话音刚落,赵叔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抬眼瞅瞅张崧礼,起身出去接了。
张大野立刻收了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不说话了。闻人予敏锐地察觉到骤然降到冰点的氛围,有意哄人,于是放软了声调说:“买,摩托车和狗都买。
“嗯?”本就是开玩笑的张大野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又笑了:“师兄这顿饭吃得有点儿贵吧?”
闻人予笑着摇摇头。
张崧礼看看这俩年轻人,转头跟兰姨说:“小予真是个好孩子是吧?老吴教出来的徒弟比我那几个皮猴儿强多了。”
没一会儿赵叔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发沉。张大野装作没看见,插科打诨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兰姨张罗着让他们泡茶喝,赵叔凑到张崧礼耳边低语几句。张崧礼眉峰一拧,转头对俩孩子说:“你们喝吧,我跟老赵出去办点事儿。小予别走啊,下午让大野带你逛逛,晚上咱们出去吃。”
闻人予还没说话,张大野闭了闭眼,目光像跟细针似的扎向他爸:“您去哪儿啊?”
他的语气明显压着火。张崧礼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解释:“朋友那儿有点儿事儿,我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张大野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爸,垂眼盯着茶几上的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闻人予看看他又看向张崧礼,悄悄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说了一句:“您路上小心。”
赵叔和张崧礼一走,偌大的客厅霎时间安静下来。兰姨在厨房收拾,沙发上只剩下张大野和闻人予。
过了好半晌,张大野突然往后一靠,捏着眉心闷声道:“师兄,带我回家吧,我不想在这儿待了。”
闻人予刚要开口,张大野已经抬眼看过来,像是怕他拒绝似的急着追问:“行吗?”
那眼神撞得闻人予心口发颤。他喉咙动了动,到底应下——
“行,去跟兰姨说一声。”
第43章 他?我的。
回古城的路上,车窗半开着,风卷着阵阵花香往车里钻。张大野一直望着窗外,喉结时不时上下滚动,像是有团火哽在喉咙里。
闻人予斟酌再三,还是给张崧礼发了条消息:“老师,大野跟我回古城了,别担心。”指尖悬在发送键上顿了顿,终究没再加别的话——他到底是个外人,多的不好再说什么。
其实如果换作从前,张大野不至于因为他爸过节要出趟门就这么大反应,但现在不一样了。在他眼里,这个家已是支离破碎。忙的忙,走的走,连中秋都凑不齐人。未来会怎样,他不敢想。
车程过半的时候,闻人予问他:“你想去哪儿?店里还是家里?”
张大野闭了下眼睛,将思绪收回,问:“古城今天有什么活动吗?”
“有”,闻人予点点头,“晚上有舞龙舞狮和花灯。”
“那去店里吧,晚上出去转转。”
“行。”
话音落了好一会儿,张大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我是不是耽误你事儿了?你本来今晚要回学校的。”
闻人予摇摇头:“没有,我只是懒得两边跑。”
“所以……”张大野抬起眼,声音轻得像窗外被风卷起的落叶,“你宁愿回宿舍也不愿意住我家?”
闻人予被这没来由的委屈气笑了,伸手弹了下他的脑袋:“对,我这人拘谨、认生、一点儿都不敞亮。”
张大野看了他两秒,终于笑了:“去你的。”
两人回到店里时胡卿卿还在,闻人予让她放假她也没走。这姑娘眼睛尖得很,目光扫过张大野耷拉的嘴角,立刻拎起帆布包:“你们回来我可出去逛逛了,听说南门很热闹。”
闻人予叫住她,去里屋包了个红包给她:“就当过节费,吃点好吃的。”
胡卿卿没推拒,晃了晃红包笑着挤挤眼睛:“谢小老板~”
这称呼给张大野听乐了。闻人予无奈地摆摆手,让胡卿卿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