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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思绪的源头张崧礼在掌声中走上讲台。迎新晚会那天离得远没看清,这次离得近,闻人予不自觉地打量他——比几年前胖了一些,倒是不显老,精神奕奕、容光焕发的,完全不像师父的同龄人。
  问好的功夫,学生会工作人员已经将第一件作品摆上讲台。张崧礼抬手按下掌声,笑着开口:“咱们这届学生非常热情,三天的时间就交上来二百多件作品,件件都淌着赤诚,我压力很大啊!”
  他身后的幕布亮起ppt,二百多件作品一一闪过。
  “大家交上来的作品我都仔细看过了。因为今天时间有限,我跟几位老师从中挑选出十二件有代表性的作品。这几件作品几乎涵盖了目前常见的几种风格。当然,没有被选中的同学也不要灰心,这不代表你们的作品不好,之后大家可以私下找我讨论。另外需要特别说明的一点是,今天的选拔完全公平公正,挑选出的几件作品是谁的我完全不知道,待会儿讲到的同学可以站一下,咱们认识一下。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江泠澍回过头问闻人予:“底下那堆有你的吗?”
  挑选出的作品摆在台下的长桌上,闻人予视力好,确实看到了自己上交的那件作品。他点点头,反问:“有你的吗?”
  “我没交”,江泠澍淡淡一笑。
  闻人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天是他爸的葬礼,他哪有空准备这些?下意识说了声抱歉,江泠澍有些惊讶地一挑眉,没说什么。
  张大野并不是一个什么话都往外说的人,除非他认为对方并不是外人。
  其实江泠澍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铁直铁直的野哥怎么眼看着就弯了?看样子还弯得毫不自知。不管这两位最后能不能修成正果,至少在他看来,张大野目前乐在其中。
  这就够了。
  台上那位恐怕更不会想到他亲手把儿子送到了另一条路上。
  讲解过波普艺术风、抽象主义风、极简主义风、怪怖艺术风之后,闻人予的作品被端上讲台。
  跟前面几件作品比起来,闻人予的作品显得有些单调乏味。他的作品是一件茶盏,取名《霁色天光》。斗笠盏器型,盏心施稍厚的天青色釉,形成一汪深邃的清池景象。釉色自盏底向口沿渐淡,外壁自然晕染,用釉色的薄厚营造出一种水天一色的意象。盏托造型简洁、形态优美。整体看上去,这件茶盏生动细腻、古朴淡雅,深得吴山青真传。
  张崧礼请摄像师近距离拍摄,展示作品细节,随后问:“这是哪位同学的作品?”
  学生处工作人员拿着登记表回答:“173号,闻人予”。
  张崧礼似乎并不意外。他目光拉远,看向最后一排起身示意的闻人予。
  那孩子跟印象中不太一样了——长开了、个子也高了,模样倒是没怎么变。
  他虚按两下示意对方落座,随后摘掉眼镜淡淡一笑:“这件作品我本来想放到最后的,不过今天我们完全随机,这事儿我说了不算。那么,请大家允许我花几分钟时间跑个题。
  这些年我看过很多作品,就像今天我们选出来的这些一样,各式各样的风格,各有各的美。这是好事,代表我们的陶瓷艺术在发展,有了更多的受众,但是同学们,我想提醒大家,老祖宗的东西我们一定要传承下去。
  青瓷胎骨里凝着越窑的千峰翠色,唐三彩骆驼昂首驮起丝绸之路的皎洁星月,元青花把波斯钴料化作了烟雨江南。从新石器时代的彩陶鱼纹到宋元哥窑的金丝铁线,每道釉色都是祖先掌纹里开出的花。
  我们手里那块泥是无价之宝啊孩子们!三千年的辉煌历程,祖先们靠着这块泥让瓷器名扬四海。
  唐代长沙窑阿拉伯文注壶沿海上丝绸之路抵达波斯湾,爪哇沉船打捞的数十万件越窑瓷印证了《诸蕃志》中“船舶辐辏”的记载;明代克拉克瓷盘在里斯本的拍卖价等同于一个骑兵中队的年俸;明末清初,荷兰东印度公司贩运六百多万件瓷器引发欧洲“白色黄金”狂热。
  从菲律宾八打雁沉船的景德镇瓷片到东非基尔瓦遗址的龙泉青瓷堆,从伊斯坦布尔托普卡帕宫收藏的一万多件珍贵瓷器到墨西哥阿卡普尔科港出土的大量精美青花瓷片,我们不难想象华夏瓷器当时的远扬和繁荣,马尼拉大帆船贸易的陶瓷残片至今仍在改写太平洋文明的交流史。
  千百年来窑火不熄,先辈们把釉色里的气韵、器型中的风骨都揉进了陶土血脉。我希望同学们传承与创新并重,既能在传统的根系里汲取养分,又能让新芽谱写出当代陶艺人的灵魂。”
  张崧礼这几分钟的跑题讲得慷慨激昂,偌大的报告厅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直到第一位同学带头鼓掌劈开寂静,潮水般的掌声瞬间席卷整个空间。
  张崧礼微微致意,扶正话筒回归主题,开始讲解闻人予这件茶盏。从器型到釉色他夸了个遍,夸到最后自己先笑了:“抱歉同学们,以我个人的审美来看,这件作品我挑不出不足之处。”
  台下的闻人予有片刻愣怔。江泠澍回头,笑着说:“恭喜”,随后起身离开,把座位让给闻人予。
  听过张崧礼刚才那番话,他久久不能平静。太割裂了。他实在难以将这样受人敬仰的张崧礼和那个出轨的烂人联系到一起。
  闻人予虽不似他感受那么深,却也思绪翻涌。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海里反复盘桓,让他忘记了张大野交代的任务。
  还好,隔天学校官网就上传了完整视频。张大野挑着闻人予的部分看过之后,发来四个字——算他识货。
  第33章 用心良苦
  闻人予的大学生活适应得很快,或者说,他不需要怎么适应。他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除了必要的人际往来,多一句寒暄都怕累着舌头。军训之后,他的生活三点一线,宿舍-食堂-教室或实训室。
  张大野隔三岔五来一次电话,东侃西侃没什么主题。有时话赶话,蹦出几句不合适的调侃,闻人予也并不跟他计较。
  偶尔夜深人静、辗转难眠,思绪混着蝉鸣绕成一团乱麻,也会冒出一些不愿去想的念头,但张大野只过嘴瘾,举止动作绝不逾矩,有时候甚至坦荡地过了头,闻人予又觉得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那晚他刚躺下,手机在枕头下震。张大野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师兄睡了吗?野哥急需美色续命。”尾音黏着笑,背景音中有难以忽视的风声。
  自从知道闻人予军训晒黑之后,张大野特别想看看他晒黑之后的样子。这事儿他已经提了好几回,跟显摆自己终于脱离苦海用上手机了一样。
  前几次,闻人予已经把拒绝的理由用尽。这一次,他叹了口气翻身下床,悄悄出了寝室。
  走廊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闻人予握着手机拐进楼道中段一处没有投入使用的楼梯。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他把视频通话拨了过去。
  月光从气窗斜斜地切进来,在他屈起的膝盖上投下窗棂的阴影。视频很快接通,张大野的脸几乎要撞出镜头:“嗨师兄,猜猜我在哪儿。”
  镜头翻转,盛大的星空在屏幕中铺陈开来,夜风灌进麦克风发出低沉的呜咽。
  “这是哪儿?”闻人予问。
  “楼顶,睡不着,上来吹会儿风。”
  虽然闻人予没在复读学校上过学,但他知道那地儿出了名的管得严。此刻看着屏幕里铺开的夜空,他淡淡一笑——规矩从来困不住张大野,刚才他甚至以为这疯子大半夜自己爬山去了。
  这样的夜景他看过,张大野此时感受到的夜风他也感受过,在原先埋着小白尸骨的那座山上。
  当时的山风裹着草木腥气,刮得人鼻腔发酸。小白小小的坟墓不过篮球大小,几年过去已经长满野草野花。那时候他孤零零一个人,不知道妈妈葬在哪儿,也不知道爸爸去了哪儿,只有这方小小的土堆能让他把空落落的手掌按到实处。
  “你在哪儿呢?黑咕隆咚的我都看不清你。”镜头不知什么时候转回来,张大野四仰八叉地躺在野餐垫上问。
  “熄灯了”,闻人予往月光里挪了挪,水泥台阶的凉意透过牛仔裤往皮肤里渗。
  “你没有小台灯吗?看我这个”,张大野把露营灯怼到下巴底下做鬼脸,“亮吧?就是有点儿招蚊子。”
  闻人予笑了一声,主动问:“还带了什么违禁品?”
  “这叫生存物资。”
  镜头扫过野餐垫上散落的物品——薯片、花露水、罐装咖啡、耳机、纸巾,还有一个布艺小葫芦。
  张大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拿起小葫芦给他看:“这是郑云安奶奶亲手缝的。悄悄告诉你,这里头有护身符,鬼不敢来的。”
  到底还是怕鬼。闻人予喉间滚出闷笑,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用旁边那个背包背上去的是吧?我截个图发给王老师。”
  “告我状?”张大野头枕手臂不屑一顾,“告去!王老师如果找我谈话我不光要好好交代今晚夜不归宿的事儿,之前每一次放假睡在哪儿我都要交代个清清楚楚,争取个宽大嘛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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