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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长年累月的变脸练习派上用场,闻人予抱臂挑眉:“噢?是这样吗?可是我不习惯跟人同床共枕。”
  张大野推他一把,转身躺下:“行,你走,你走吧!不用管我!我是为了谁而来?我放着好好的双层民宿不住,大雨天跑这儿来,我活该!大不了我就在这儿熬着,熬到天亮我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这回他演技太夸张,闻人予倒是没信,并且还抓住了张大野话里的漏洞——
  “你是为了谁而来?你不是为了吃的跟我到这儿来的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背对着他的张大野表情一滞。这狗东西,都多余管他。
  正想抄起枕头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打出去,却听到身后的人说:“往里挪。”
  “挪个屁,你打地铺吧!”
  闻人予脱了鞋,一脚踹上他小腿:“我劝你赶紧往里挪挪麻溜睡觉,咱俩再聊一会儿你的漏洞可就不止这一处了,你确定你还要跟我聊吗?”
  张大野胸口憋着一团气,贴到最里面,后脑勺炸起的呆毛活像根避雷针。
  床垫微微塌陷,闻人予盯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跟到这儿的,今晚我都应该谢谢你,但是张大野,你的交友法则不太适合我。可能你之前遇到的都是正常人,你对他们好他们也就顺理成章地对你好,你们自然而然成了朋友。我不一样,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是个正常人。你越是不管不顾地对我好,我越慌,越想离你远一点。”
  这番剖白出乎张大野的意料。他思考了几秒这话里的弯弯绕绕,转过身看着闻人予问:“师兄,你不累吗?睡觉吧。”
  廊灯未关,昏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投射进来。张大野脸上没有往日的吊儿郎当,眼睛里满是认真。
  闻人予没明白他的意思,却忽然觉得累了。
  第24章 心动过速
  张大野不想从别人口中了解闻人予,也不听闻人予本人并不客观的自我剖白。
  照闻人予自己说的,他好像是个不知好歹的混蛋。可他实际上把混蛋这俩字诠释明白了吗?并没有,否则他张大野今天就不会躺在这儿。
  闻人予对他的“跟踪”估计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他还是留下张大野,催他洗澡,给他煮面,躺在他身边。
  张大野把他刚才那番话理解为无用的挣扎。
  野哥多骄傲,骄傲到忽略了闻人予那示弱般的一个字——慌。
  “你越是不管不顾地对我好,我越慌。”
  ……
  隔天一早,晨光未醒,闻人予在睡梦中感觉有人戳他脸颊。带着凉意的指尖在皮肤上弹钢琴似的一点一点:“师兄,起床。”
  他皱眉拍开那只作乱的手,含糊道:“犯什么病?”
  “上山”,张大野的声音贴着耳根传来。
  被窝里的人把脸埋进枕头:“这个点儿上山?”
  “不然呢?”张大野半个身子压在闻人予被子上,“我是个苦逼的高三复读生,我能不上早读还能旷一上午课吗?”
  闻人予把被子一蒙,懒得理他。
  张大野多坏,手从被子缝钻进去,温热的掌心虚悬在闻人予腰侧:“再不起,我挠你痒痒了啊。”
  空调开得大,被沿溜进来的气流卷着凉意。闻人予一把抓住那只“图谋不轨”的手。手指的力度和鲜活的脉搏撞在一起,大有一种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张大野用另一只手戳在他腰侧,他一个翻身,把烦人精摔回床上,屈膝顶住他大腿外侧,居高临下地问:“消停了吗?”
  晨光刺破窗帘,他晨起的嗓音略带沙哑。张大野撩起眼皮看他,又一次后悔手边没有相机。
  “不起也行,师兄帮我请假。就说……说你的艺术创作需要裸体模特?”
  说罢,他点点闻人予因为用力按着他手腕而绷紧的肌肉:“师兄手还伤着,这么用力干嘛?来你躺着,想干什么我来。”
  这没脸没皮的家伙。闻人予没睡醒本来不想跟他计较,但那张脸笑得实在太得意。
  他忽然抬手掐住张大野的下巴,猛地俯下身。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你来?你有那个本事吗?”
  老座钟摆锤摆动的声响忽然变得清晰。它摆一下,张大野的心怦怦跳两下。骤然逼近的气息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败下阵来,但他不想认输,于是给自己造了个台阶:“这回醒了吗师兄?”
  闻人予盯着那双微微颤动的眼睛,嘴角轻轻一翘,好似看透了身下这只纸老虎的本质。
  他松开张大野跳下床,留下一句:“心动过速啊少年。”
  张大野一愣,一把扯过闻人予的枕头,捂在脸上就叫:“啊!烦死了!狗东西!”
  “没事儿啊”,闻人予慢条斯理地系着衬衫扣子,“血气方刚的年纪很正常,哥保证不说出去!”
  衣物摩擦的轻响混着戏谑,激得张大野掀开枕头就要扑过来。
  “哥你大爷,给你撑个面子喊你声哥你还当真了。”
  “当真。我可不当真吗?白捡个便宜弟弟。”
  “就你一天顶张臭脸那德行,你捡得着我这么帅的弟弟吗?”
  “那是,多亏某些人是个偷拍狂。”
  “不不不,多亏你大房明事理,没跟着你这个暴力狂一块儿揍我,没把咱俩那点儿少得可怜的情分给打散。”
  闻人予皱眉看向他问:“周耒到底什么时候成我大房了?”
  张大野朝他作鬼脸:“好奇吧?就不告诉你个狗东西,气死你。”
  幼稚。闻人予懒得搭理他,兜头扔给他一条长裤:“把短裤换了少爷,上山划腿。”
  这声少爷不知怎么取悦了张大野。他挑眉一乐,刚才炸毛的样子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当场换上一张乖顺的脸:“谢谢哥。”
  闻人予:“……这便宜弟弟真好哄。”
  ……
  两人收拾好一块儿出门。大门一开,彼此对视一眼。
  门口有个褪色的塑料收纳箱,上面放着一张装在密封袋里的纸条。
  闻人予甩去袋子上残留的雨水,看清了上面的字——“孩子,小白尸骨叔给你拿回来了。叔对不住你。”
  他把纸条塞给张大野,蹲下身去打开箱子——红布洇着暗色水痕,裹住几截细骨。
  闻人予忽然鼻子一酸,种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因为小白,因为他爸妈,也因为吴疆爸爸大半夜冒雨上山的这份沉甸甸的情谊。
  张大野什么都没说,手掌摩挲他后脊,体温透过棉衫渗进肌理。
  晨雾未散,夜雨凝成的露珠从门口南山竹叶尖坠落,在收纳箱盖子上撞得粉碎。腐殖土的气息裹着雨水的冷腥,在晨风里发酵成某种陈年的痛楚。
  闻人予沉着声音开口:“还是把它埋在老杏树底下吧。我想起来,以前有熊孩子拿着打火机吓唬过它。它怕火。”
  张大野马上说:“行,我帮你挖坑,你来埋。”
  “不”,闻人予摇了摇头,“我自己来,你回屋再睡会儿吧。”
  “行”,张大野弯下腰摸了摸他怀里的收纳箱,“小白别怕,如果你在汪星能遇到一只叫张大虎的杜宾犬,跟它说你的主人跟野哥是好朋友,它会罩着你的。”
  本应是挺煽情的一幕,闻人予鼻腔的酸楚却被“张大虎”这个名字击退。他差点笑出眼泪,偏头问:“你们家起名字都这么直白吗?”
  “啊”,张大野摸摸鼻子也笑了,“我还养过一条宠物蛇叫张大莽。家里有两只猫,一只很能拉叫张大铲,一只爱放屁叫张大炮。它们生的孩子分别叫大根、大刚、大勇、大奎。”
  闻人予挑眉:“养这么多?”
  “骗你的,逗你一乐”,张大野拍拍他的肩,浅浅一笑,“你弄吧,有事喊我。”
  说完他就回屋去了。闻人予愣了两秒,把箱子抱进来,关上了门。
  手里攥着的那张纸条,张大野抚平放到闻人予书桌上。闻人予的书桌整整齐齐,靠墙书柜分门别类。教科书、陶艺书、科幻小说,以及……心理学?
  张大野不知道他还对这方面感兴趣,书脊都起了毛边。他手指虚虚一点,没有去动。
  窗外传来铲土的声音。他往外瞅了一眼,无端觉得那弓背挥铲的背影冷清单薄。偌大的院子,一个人、一棵树,几块收纳盒就可以容纳的、小小的骨头。他不知道闻人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身边从来不缺热闹,闻人予这般冷清的人本不应该出现在他的圈子里。可他鬼迷心窍,越接触越能感受到闻人予这个人独特的魅力,越想把他拉到身边。
  至于更深层的东西,诸如昨晚比拖鞋撞上木楼梯还沉、今早比老座钟钟摆还快的心跳,他搁到一旁没有深究。
  儿童手表响了一声,闻人予那大房发消息问他:“起床了吗?别一朝上位乐不思蜀,忘了自己的身份,记得早点回来给本宫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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