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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雨幕织成的白噪音裹着被褥带来的安全感漫上心头,他放任意识重新沉入混沌。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听到手表响了一声,他立刻睁开眼。有新消息,但不是闻人予,是江泠澍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懒洋洋地打字:“不回,想我你就来。”
  手指刚按了发送,忽然注意到时间。半小时过去了,闻人予的对话框仍没有新消息。
  理智地去想,闻人予回消息从来都很慢,但今天,张大野的不安如窗外忽远忽近的雷鸣闪电,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一把掀开被子,指尖重重戳向通话键。彩铃响过一遍又重复,最终湮灭在轰隆雷声中。
  拖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闷响,张大野攥着手表冲下楼,豆大的雨点顺着脖颈往脊梁骨里灌。跑到南门拦车时他还在想——淋成个落汤鸡,过去万一发现闻人予屁事没有,那可真成笑话了。
  这时候他才后悔——没个手机真不方便。雨天车少,路过的都是有客的。他抹了把睫毛上糊住视线的雨水,突然被两道交错的车灯刺得睁不开眼。蓝白出租车呼啸而过,副驾侧窗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闻人予?太快了,他只是隔着车窗扫了一眼。眼睛不确定,心下却万分肯定。除了闻人予,没有任何一张脸会给他那种瞬间震颤的感觉。
  张大野喉头一紧,踉跄着扑进后方亮起空车灯的出租车:“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
  驾驶座叼着烟的中年男人斜眼打量落汤鸡似的乘客:“拍电影呢?”
  张大野扯过安全带扣死,黑着一张脸说:“捉奸!”
  司机顿时精神抖擞,烟灰掸在窗外:“坐稳喽!我这车王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残影,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一路疾驰,越开越偏。张大野第无数次在手表上按下闻人予的名字,把对面的彩铃当音响用。
  路灯一盏一盏消失在身后,他盯着前方百米外那辆正在拐弯的车——转向灯在雨帘里忽明忽灭,像某种暗号。
  “师傅您认识这地儿吗?”
  “这片儿属于北郊,这几年听说要搞什么温泉度假村。你女朋友不会勾搭上了来搞开发的大老板吧?”
  张大野没说话,迅速思考着可能会遇到的各种情况。不管这是什么地方,闻人予敢大晚上只身前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将位置发给了周耒。
  那如果根本没事儿,只是他脑子抽风犯了病呢?怎么解释?张大野思考两秒,放弃了,干脆说自己是个变态好了。
  师傅还在劝他:“小兄弟你一会儿千万不能冲动,人不能在一棵树上……”
  话没说完,前面的车忽然停了。张大野迅速给师傅付了车钱,跳下车去。一抬眼,闻人予已经拐进一处院子,压根没好奇大晚上怎么正好有辆车跟在他身后。
  这回张大野看清了他的侧脸,眉心当即就是一跳。不对,他那副表情好像要把人撕了一样。
  张大野赶紧往过跑。刚跳进院子里,就听见闻人予在吼:“小白骨头在哪?”
  谁是小白?什么骨头?张大野一头雾水,隔着窗户看到闻人予将一个人双手反剪制在手里,旁边还站着一个大爷。
  他放慢了脚步,吴疆却已经看到了他:“哟,你找我还带个帮手?怂蛋啊闻人予,怕我给你吃了?”
  闻人予一愣,循着视线抬起头,对上了落汤鸡张大野尴尬的表情。
  趁着他放松警惕的空档,吴疆拧身反扑,却被闻人予一脚踹在腰窝,攥住他后颈往地上按:“骨头给我!”
  张大野赶紧进门,怕他以一敌二打不过,却听那大爷杵在墙边捶胸顿足地劝:“小予你先冷静一点,他拿你什么东西了?叔给你要。”
  吴疆被打倒在地却还在笑:“我不是说了吗?拿合同来换。你听不懂人话吗高才生?”
  “闭嘴!”吴疆爸爸地动山摇般一吼,颤着手指向吴疆,“你个孽障,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当年就该把你摁尿桶里溺死!”
  吴疆朝他爸啐了一口:“老不死的东西!自己没本事还不让老子争?”
  闻人予加大手上的力度:“你再骂一句试试?”
  他们之间的对话张大野听得一知半解,不过他看清了当下的局势,于是抱臂站到一旁,并不插手。
  这时候门外进来几个人。走在前面那个张大野见过,正是洪峰。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中年男女。
  张大野一看这架势,横步挡在门前。
  其中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嚷:“这是干什么?小予,叔叔阿姨哪里对不起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吴疆妈妈刚才在隔壁洪峰家打麻将,洪峰出门时正好撞上张大野往隔壁院儿里跑。他当下就猜到出事了。这个怂蛋,自己不敢过来,回去把打麻将的、凑热闹的一帮人全都喊来壮胆。
  张大野笑着说:“不好意思叔叔阿姨,我哥来拿他的东西,拿了就走。我们没有惹事的意思,你们也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吴疆妈妈瞪着眼睛质问:“你这是拦着我不让我进门?这是我家!”
  狗仗人势的洪峰走上前来推搡他:“你算哪根葱?你哥?他一个孤儿哪来的你这路亲戚?你非说是你哥也行,你要不要问问你的好哥哥我们这些邻居当年是怎么关照他的?他就这么恩将仇报?当年他特么一条没人要的野狗,要不是……”
  话没说完,张大野裹着风声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你他妈说谁是野狗?”
  场面顿时炸开锅。洪峰父母张牙舞爪扑上来。吴疆妈妈虽然心急但也明事理,小辈有矛盾,老一辈的跟着动手算怎么回事?于是赶紧上前拦着。
  听到动静,闻人予皱着眉从屋里出来,扒拉开众人把张大野从洪峰身上撕下来,站定开了口:“叔叔阿姨,今天闹这一场是我的错,对不住大家。今天我来是为了拿回小白狗的尸骨。你们应该都记得,我爸妈走了以后我跟小白狗相依为命。它活着我善待它,死了我也不能不管它。吴疆和洪峰为了让我出让店面,三番两次找人到我店里闹事,今天甚至刨了小白的坟,要我拿转让合同来换它的尸骨。各位叔叔阿姨,你们摸着良心说,这是人干的事儿吗?我闻人予会善待一只狗,也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如果他俩不是触碰了我的底线,我一定不想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所以我恳请大家,让我拿回小白的尸骨。”
  他就站在张大野身侧,张大野把他说这番话时的苦涩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心尖儿直泛酸。
  拜洪峰那个蠢货所赐,在场的不光有两家父母,还有几个邻居。洪峰爸爸自觉这蠢儿子丢人,当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骨头在哪?滚去给我拿过来!”
  洪峰耷拉着脑袋咕哝:“我上哪儿拿啊?我俩挖出来拍了个视频就扔那儿了,谁把那玩意儿往家拿啊?”
  “混账东西!”吴疆爸爸在屋里指着儿子鼻子骂,“我这一辈子堂堂正正,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只会使下作手段的东西!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让你再也出不了这个门!给我拿那个最大号的扳手来!”
  吴疆妈妈赶紧往屋里跑,一帮人都跟着进去劝。张大野揪住想趁乱跑路的洪峰,盯着他的眼睛说:“尸骨在原地就罢了,要是不在,我回来把你家砸了当柴烧!挟恩图报是吧?你在小爷这儿可没有恩!”
  闻人予拍了下他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青石板台阶浸着雨水泛出冷光,身后木门内爆发的哭骂吵嚷声穿透雨帘。闻人予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问张大野:“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跟踪喽”,张大野扒拉着湿漉漉的头发笑。
  他没有解释那一番心路历程。一团乱麻,解释不清。难道说因为你太反常我就当了回跟踪狂?还不如打个哈哈就这么过去。
  好在闻人予也没追问。他摸出一串钥匙递给张大野:“我家就在那边,门口有台阶那个,很好找,你过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张大野问他:“你去哪儿?”
  “我去趟山上,不亲眼看看我不放心。”
  这会儿雨虽然小了一些,却没有要停的迹象。张大野顿时拧起眉:“你他妈武侠剧看多了?暴雨天演什么独闯龙潭!咱能不能先回家给手消个毒,明天一早雨停了再去啊祖宗?”
  闻人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刚才太用力,没注意渗血了。他犹豫一瞬,张大野歪个脑袋又凑过来:“明天我陪你去行吗?如果你愿意,咱把小白骨头拿回来,找宠物殡葬的地方火化一下,给他买个骨灰盒。你放在家里,让它一直陪你,行吗?”
  刚才说那番话的闻人予太让他心疼,张大野不自觉放轻了语气。闻人予听他这么说话听得难受,“啧”了一声笑了:“建议我接受,但以后跟我说话千万别用这种语气,留着哄姑娘。我谢谢你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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