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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爸沉默两秒,把电话挂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挂就挂呗,他不挂张大野也要挂了。堂堂野哥在大街上举个电话手表像什么样子?说起来,刚才他确实想买部手机来着,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挺烦的。
  他爸他妈还有那帮狐朋狗友,任何人给他打电话、发消息都让他觉得烦,目前他只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这也是他放弃挣扎的原因。尽管这破地儿哪儿哪儿他都看不顺眼,但这儿消停。他需要消停一阵子,再在家里待下去他都快疯了。
  随便找了个吃饭的地儿,他坐下来研究相机。
  这家店开在古城里,生硬地营造着一种假文青喜欢的矫情氛围,连店名都叫“云隐”。店外延伸出两米多宽的木质平台,容纳下几张树桩圆桌。
  店员拿着菜单出来问他吃什么,他心不在焉地举着相机随口回答:“随便上几个招牌菜。”
  风铃在耳边丁零当啷地响,镜头扫过烈日下高傲沉静的飞檐,扫过古朴清肃的青石板街道,扫过一个穿着红色凉鞋的小姑娘,又扫过一只灰扑扑的长舌头狗,然后忽然回转,定格在刚刚差点错过的那个男孩儿身上。
  镜头里那男孩儿正坐在店里做陶,短袖袖口捋到了肩上,露出结实的麦色臂肌。镜头沿着他沾满泥浆的手一路向上,路过胸膛、“咬住”脖颈,最终框住一张被光影切割的脸。
  那张脸长得有点儿凶。眉弓压出两道凌厉的折痕,薄唇抿成直线,眼睛一眨不眨,格外专注。
  看起来不是个好亲近的人,不过放在镜头里倒特别有张力。
  “饮品需要吗?”店员在旁边问。
  张大野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没顾上。他没有回答,只举着相机一动不动,跟取景器里的人较劲。
  直到手腕有点酸,镜头里的人似有所感地抬眼看过来,他才迅速按下快门、放下相机,现换上一张人畜无害的脸:
  “来杯拿铁,有吗?”
  快门声“咔”地吞没了整个盛夏的蝉鸣,舌尖还残留着金属般的腥甜。
  刚才那几十秒似乎被拉得太长,以至于店员都被他忽然冒出来的这句话说得一愣。
  “啊……拿铁,有。”
  “双浓缩,谢谢。”
  店员点点头,收起菜单准备离开时,又指了指对面做陶的人,带着几分调笑说:“他不爱拍照,脾气还大。”
  张大野一挑眉:“所以?”
  店员耸耸肩走了。
  张大野心想——野哥要拍照,管你脾气大不大。
  咖啡先上来的,菜还要等一会儿。张大野把骨瓷杯往怀里拢了拢,窝进椅子里,堂而皇之地端详对面的男孩儿。
  比起当下身处的这家装修得不伦不类的店,对面那家木牌匾上只有一个“陶”字的店显然跟这古城更搭。或者说,比起满身名牌的自己,对面穿着简单白t短裤的男孩儿显然更像这古城里的人。
  那男孩儿像是感受不到七月灼人的烈日,没有见过古城外的繁华嘈杂,眼睛里似乎只有陶泥,耳朵里似乎只有转盘转动的声响。
  他安静得像一朵在深夜里随风游荡的云,像一串在檐下冻了一个冬天的冰,像一簇已经没有生命力的被霜雪浸透的枯草。
  咖啡的醇香在舌尖漫开,落满尘埃的记忆忽然涌上来。
  小时候,张大野也爱跑他爸的工厂里玩儿泥巴。陶轮上永远不成型的泥坯,堆成小山一样的碎瓷片,还有很难洗干净的指甲缝……对面男孩儿手上的动作、身上的围裙,包括用到的工具,那一切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不过,也太久没碰过了。长大了嫌这事儿枯燥,一坐就是大半天,实在熬不住。
  此刻越过时光看人制陶,倒像观摩古画里的匠人——雕花木门朝里敞开,框住那个额上有薄汗的单眼皮男孩儿。他静静坐在一片柔和的阴影中,人群熙熙攘攘,从他面前掠过,而他只是垂首专注,眼皮都不抬一下。
  张大野想举起相机狂拍一通。他相信这个场景、这个模特,哪怕快门乱按,成片也一定会很艺术。
  不过那男孩儿刚才在镜头里的一抬眼,冷酷又狠厉,像荒野独狼被惊扰,周身浮出森寒冷光,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一般。
  张大野想想,反正来日方长,别把人惹急了,以后见面就打,那就看不着这样赏心悦目的画面了。
  菜陆陆续续上齐,张大野每一道都尝了一筷子。食材倒是新鲜,就是做得不够讲究,实在食之无味。想扔下筷子走人,想想食堂里飘出来的潲水味儿,只好勉为其难先填饱肚子再说。
  吃饭的时候他眼睛也没闲着,甚至特意挪了挪椅子的方向,找到最惬意的观察角度,把那男孩儿当纪录片儿看。看着他慢慢拉好一只杯子的坯,转转脖子动动肩,又去做罐子。
  有那么一会儿,张大野指尖的节奏与对面陶轮的转速节奏一致,风铃声都更动人了一些。
  吃饱喝足,他不紧不慢地拎着相机就往对面去了。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没有一点儿作为偷拍者的羞惭。
  走过去第一句话是:“刚才那只杯子什么时候烧好?我来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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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加更一章!明天还有噢!
  第3章 你急什么?
  “刚才那只杯子什么时候烧好?我来买。”
  闻人予专注于手里的活儿,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要杯子去里面看。”
  他不抬眼,张大野索性蹲在他面前,目光直直地戳进那双低垂的眸子:“我就要刚才那只。”
  闻人予终于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可以,照片删了。”
  张大野笑了:“不好意思,胶片的,删不了。洗完了拿过来让你撕着玩儿?”
  闻人予没说话。
  “或者,”张大野指尖划过工作台边缘的泥渍,“你想扔窑里烧成灰也行。”
  被他这么一吵,闻人予手里那个罐子不小心拉变了形。他啪地一按,把那罐子重新按成一坨泥,有些不耐烦地歪了下头:“里面付钱。”
  张大野站起来跺跺脚,边朝里走边问:“多少?”
  “随便,付完走人,周末取。”
  闻人予说完就开始揉泥了,显然不太想搭理张大野。张大野扫了眼店里那些瓶瓶罐罐的标价,挑了个最贵的,利落地付了两倍的价格。
  闻人予听见收钱提示音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不过没说话。
  张大野也不管他是什么态度,自顾自地边逛边看。
  “价标低了,这开片釉色翻个倍卖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他随手拿起一只茶盏对光端详,“器型这么周正,窑变又漂亮,这个价不成白给了吗?”
  这家叫作“陶”的店,以闻人予待着的门的位置为中线,一侧陈列展示柜,另一侧摆了一张茶台、一个堆满素坯和工具的长桌。正对门的位置有个收银台,收银台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小木门,通往里间。
  张大野晃到茶台前,拎起提梁壶打量。壶身描着几笔写意兰草,墨色疏淡,隐约透出几分清风拂面般的悠闲。
  他刚才说的话并没有夸大其词。从小泡在陶瓷堆里长起来的,什么样的东西该镶金嵌玉供在展柜,什么样的该直接钻个眼儿当花器,他心里门儿清。
  手里这把壶线条如游鱼摆尾般流畅,几笔传神的勾勒尽显功底,不过显然跟展示柜那边的风格不太一样,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把壶是你师父做的?”他转随意地问。
  转盘声戛然而止,闻人予忽然回过头看他,疑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张大野笑着翻转壶底露出落款:“据我所知,这位吴山青吴大师已经五十多岁了,你看上去也就刚成年。”
  闻人予的咬肌动了动,明显已经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忍耐到了极限。
  眼看他就要朝自己扔泥巴,张大野笑着放下壶,举手做投降状,识趣地朝门口走去:“告辞,周末见。”
  ……
  他前脚刚走,周耒后脚就拎着饭盒走了进来:“没吃呢吧?我妈做了焖饼。”
  “没”,闻人予停了转盘,起身去洗手,“阿姨身体恢复得还行?”
  “这不都能做饭了吗?”周耒掀开饭盒,蒸汽裹着蒜香腾起,“精神好了管得也多了,非得让我去复读。”
  “不复读你想怎么着?不上大学了?”
  “上,我寻思我在家自学呗。我是缺考才考那点儿分数,又不是真不会,用不着花钱去复读。”
  闻人予擦着手从里间走出来,表情淡淡的:“还是复读吧,你的成绩复读一年考个好学校不成问题,钱不够我给你拿。”
  “够,不用”,周耒笑了笑,“再说吧,你先吃饭吧。”
  油润的饼丝裹着蒜香,闻人予边吃边说:“王老师去领航复读学校了,下午我陪你去问问?”
  “我知道。不用,我自己去吧。你够闹心的了,不用操心我这点儿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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