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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青梅 第44节

  “每次听见剑鸣声,我就知道你回来了,孩子,就叫闻铮可好?”那个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女子,留下这一句话,便香消玉殒。
  “父亲,我想给她选择的机会,等或不等,全凭她自己的心意。”谢闻铮抬头,眼眶有些发热。
  “好,好,好。”谢擎沉沉地叹了口气:“可是小子,你要明白,打仗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他压低声音,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出征讨伐之时,陛下下令,若冥水部及时悔悟臣服,只稍作惩戒,以儆效尤;但若他们冥顽不灵,那便必须彻底攻下冥水,夺其兵权,废其皇室,永绝后患!”
  “什么?陛下向来温和,此次竟会作出如此决断!”谢闻铮瞳孔微缩,意识到战事远比想象中严峻复杂。
  谢擎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声音沉肃:“如今冥水部与星移国勾结,兵力远超预期,这一仗,恐怕会旷日持久,耗费数年光阴。”
  他顿了顿,分析道:“更何况,这场婚事满京瞩目,你此番秘密前来,在众人眼中,恐怕就是逃婚……江家,恐怕真的等不了你。”
  谢闻铮面色一白,紧紧咬住嘴唇,沉默片刻后,方才抬起头:“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孩儿不后悔。”
  他声音铿锵有力,目光也坚定锋利。
  可是,真的不后悔吗?
  夜色渐深,篝火熄灭,营中一片寂静,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谢闻铮独自坐在帐外,对着月光,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封已经破损的婚书,低头,指尖轻轻抚过那被撕裂的名字,眼神柔软了下来。
  “若是此生还能再见你一面。”
  他对着夜空低语,声音轻得仿佛要被风吹散:“我一定把事情的缘由,所有的真心话,都说给你听。”
  月光静静地流淌,照亮了那藏于一角的心事,他停顿片刻,终是吐出了那句话:
  “江浸月,我喜欢你。”
  积蓄已久的情感,终于冲破了心防,化作一声声诉说:“或许是学堂里的第一眼,或许是你的那一声斥责,或许是那张药方,那一本本批注……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刻,但我早就喜欢上你了。所以,你可不可以等等我?”
  然而,这句话刚出口,他便猛地摇了摇头。
  “不……”他改了口,攥紧婚书,语气带着一股宣誓般的笃定:“算了,你若是不愿意等,等不住,也没关系的。只要我能活着回去,用尽手段,也要把你重新追回来!”
  第49章
  秋日和煦, 并不刺目,暖融融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江浸月穿着一身灰色囚服,手脚戴着镣铐, 却还是尽力搀扶着江母,走在流放的队伍中。随着步伐交替,铁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街道两旁, 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好奇、同情、鄙夷的目光交织, 交谈声不断。
  “哎?那不是江相家的千金小姐?”有眼尖的人认了出来, 不可置信道。
  “宸京第一才女,昔日何等风光, 如今竟流落到这般田地,真是可怜……”有人扼腕长叹。
  “可怜什么?通敌叛国,没有满门抄斩已是陛下仁慈了。”有人嗤之以鼻。
  “可,可江相在时,力推新政, 减免赋税,整治贪腐,咱们老百姓是实打实得了好处的啊。”
  “是啊,还有上次的失踪案,若不是江家小姐暗中搜集证据, 代为陈情, 不知多少穷苦人家的女儿要遭殃呢……”
  “哎,现在说这些, 还有什么用呢?”
  好的、坏的议论声纷纷入耳,江浸月却始终神色淡然,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竟有种超脱世外的恬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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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皇宫深处。
  明鸾公主坐在窗边,翻动着江浸月抄录的书籍,字迹清秀工整,一如她给人的感觉。
  “母妃,父皇他,当真把江家流放了?”她有些失神地看向窗外,语气带着怀疑。
  瑶妃倚靠在软榻上,悠闲地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语气冷漠:“是啊,所以鸾儿,你要记住,在你父皇心里,所有人,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用完了,碍事了,丢了便是,不会有什么特别。”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凤眸微扬:“怎么突然提起她?需要母妃安排,趁此机会,将她了结了吗?”
  闻言,明鸾公主摇了摇头:“不必了,母妃。”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僵硬,似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江浸月那身子,在京中养着都病痛不断,去凛川那等苦寒之地,怕是生不如死,何须我们再费神?”
  瑶妃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精明:“嗯,说得也是,江家已然倾覆,掀不起风浪,确实无需再生事端,徒惹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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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兖王府内。
  明珩在庭院中,就着微凉的秋风,喝得酩酊大醉。
  “为什么非要如此倔强,我不需要你低头,你只需要……点一下头就好了啊。”
  浑浑噩噩间,他抱着酒壶,踉跄穿过水榭曲廊,只见溪水旁那一排柳树,柳条已染上秋色,在风中无力地飘摇着。
  他伸手,折下一段柳枝,似是想起了什么,怔然念道:“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
  不远处,兖王妃将一切尽收眼底,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罪臣之女,有什么好牵肠挂肚的?”
  明嘉垂眸,声音也有些沉闷:“或许是求而不得,才念念不忘,等时日久了,自然……也就淡了。”
  眼角眉梢,昔日的骄纵之气已褪去不少,反倒多了几分莫名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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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御书房内。
  宸帝手执黑棋,从容落于一处,瞬间截断了白子的攻势。他抬眸,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裴修意,漫不经心道:“爱卿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裴修意指尖一颤,将棋子攥在手中,深吸一口气,谦卑地问道:“陛下,当真不可以,把她赐给臣么?”
  见宸帝沉默,他又急忙补充了一句:“臣定会严加看管,绝不让她误了大局。”
  宸帝轻笑一声:“爱卿,你竟然也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他将黑子随手扔进棋罐,表情倏地一冷:“你是个聪明人,莫要因一念之差,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话音如同冷水迎头浇下,裴修意脸色一白,终是垂眸颔首:“陛下恕罪,微臣,逾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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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在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南方,冥水部前线。
  谢闻铮从靖阳侯手中,接过令牌,翻身上马,目光坚毅,直指瀛洲:“进军!”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率领大军踏上征途。
  眼前面对的,是凶险莫测的厮杀。心底疯狂生长的,是生根发芽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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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放的队伍一路向北,踏过山川,淌过河流,天气由秋入冬,寒意日益深重,人烟,也愈发稀少。
  这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散去,山路被暮色吞噬,难以辨明方向。
  “看来今晚,赶不到下一处驿站了!”为首的解差陆恪,有些烦躁地跺了跺脚,回头扫了眼疲惫不堪、瑟瑟发抖的流犯们,没好气地下令:“算咱们倒霉,今夜只能在这山上凑合一宿了!”
  解差们寻了处背风的大树,七手八脚地支起一堆篝火,合围坐下。
  火焰跳跃,带着些许光热。犯人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蜷缩在稍远一些的角落,努力汲取着那一点温暖。
  “娘,当心些。”江浸月扶着江母,寻了处树根坐下,她紧紧捂住母亲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然而,后半夜,竟下起了雪。起初只是些细碎的雪粒,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寒气侵骨,连火堆都冷了下去,光芒愈发微弱。
  江浸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她下意识看向江母,伸手试探了下额头,一片滚烫!
  “娘,娘!”她心中一紧。
  “怎么回事?”守夜的陆恪被惊动,皱着眉走过来。
  “陆大人,我母亲发了高热,急需诊治。”江浸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考虑其他,急声哀求道。
  “诊治?”陆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儿去找郎中?再说了,流犯而已,生死有命,看开点吧。”
  话虽如此,但陆恪还是转过身,用力拨弄起火堆,试图让火重新旺起来,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母亲,母亲。”江浸月背过身,将心口的暖玉取出,悄悄塞进江母手中,然后将她紧紧抱住,用身躯为她抵挡风寒:“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她一边说,一边闭目思索,飞速搜寻起脑海中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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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渐亮,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陆恪揉了揉惺忪睡眼,站起身来,只觉得头重脚轻,他环顾四周,心中咯噔一下:队伍中好几个流犯都病倒了,甚至有几名解差也脸色灰败,直不起腰。
  “头儿,不好了!”前去探路的解差跑回来,满脸惊慌:“下山的路被积雪堵住了,暂时过不去。”
  “他娘的。”陆恪啐了一口,只觉得头痛欲裂:“这鬼天气,突然下这么大雪,路还堵了,照这么下去,这次得折损不少人手!”
  “当地官署清理路障不知得耗上多久,现在被困在这山上,眼下一堆人病着,这可怎么办啊!”一名解差拍了拍脑袋,哀嚎道。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缓缓从人群中站起。
  “陆大人,民女或许,有个法子。”江浸月声音沙哑,但语气镇定。
  陆恪有些诧异:“哦?什么法子?”
  “民女以前曾来过澜沧,记得这山野之中,生长着一种特殊的药材,名唤‘雪魄草’,当地的山民偶然发现,用它煮水服用,有极好的驱寒发汗之效。请大人准许民女在附近搜寻,若能找到,或许可以缓解眼下困局。”
  “什么草药,我听都没听过。你是不是借机找药,想趁机逃跑?”另一名解差语气不善地质疑道。
  江浸月转头看他,目光坦然:“民女的母亲重病在此,断不会做出独自逃生之举,更何况这天寒地冻,民女戴着镣铐,又能逃往何处?”
  接着,她再次看向陆恪,眼神恳切:“陆大人,情况危急,能否信民女一次?”
  陆恪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咬牙:“好,去找!”
  漫天风雪中,江浸月拖着沉重的步子,在山林中艰难地搜寻。她不顾寒冷,用手扒开积雪,拨开树枝,仔细辨认着每一种植物。
  直到力气快要耗尽,十指都被冻得通红时,她费力翻开一块石头,眼前猛地一亮。
  只见石缝间,生长着几株叶片厚实,边缘带着白色绒毛的绿色小草。
  “找到了,就是这个!”她兴奋地拔下草,举到眼前。
  陆恪凑近一看,见那草其貌不扬的样子,满脸怀疑:“你确定?就这玩意儿……能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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